成长就像透明的蚕,在不知不觉中吐丝作茧,等到某个清晨破茧而出时,才惊觉自己早已换了翅膀。那年九月,我家窗外那棵老槐树,成了我破茧时唯一的见证者。
刚搬来时,我恨透了这棵树。它站在巷口,枝丫像老人枯瘦的手指,固执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挡住了本就不多的阳光。春日飞絮迷眼,夏天招来成群的蚊虫,秋天落叶扫也扫不完。我趴在书桌前写作业,槐树的影子投在作业本上,像一块甩不掉的墨渍。“总有一天要锯掉它。”我把铅笔摁得咯吱响。那时的我像只竖起全身尖刺的刺猬,把所有对陌生环境的抗拒,都倾泻在这棵沉默的树上。
改变发生在十月中旬的黄昏。数学试卷上那个58分,刺得我眼睛发疼。我不敢回家,蜷缩在槐树根部的凹陷处,把脸埋进膝盖里抽泣。泪眼蒙眬间,有朵槐花落在试卷上,小小的、白白的,像一句轻柔的问候。我诧异地抬头——明明是深秋了,这棵老树竟在枝叶深处藏着几簇迟开的花。它们在晚风中微微颤动,花瓣薄如蝉翼,每朵都在夕阳里亮着柔和的光。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它不是在看我笑话,而是在对我说:没关系的,哪怕晚一些也能开出花朵。
那场暴雨来得很突然。国庆假期的最后一个夜晚,闪电劈开天幕时,我趴在窗边看槐树在风雨中挣扎。它的枝条几乎弯到地面,叶子被雨水打得片片翻飞,可每当狂风稍作喘息时,那些枝条又会抖落积水,倔强地弹回原位。最粗的那根枝丫在雷声中咔嚓断裂,可整棵树依然稳稳地立在原地。“它在跳舞呢。”外婆不知何时来到我身后,“和风雨跳探戈,腰弯得越低,站得就越稳。”第二天清晨,我推开窗,残枝败叶之间,剩下的槐花经过暴雨洗礼反而更加洁白,像缀在枝头的星星。我用手指轻轻触碰粗糙的树皮,那些深浅不一的纹路里,仿佛藏着许多个这样的暴雨夜。
期中考试后,我主动报名参加了从未尝试过的朗诵比赛。站在台上时,我的腿在发抖,可余光瞥见窗外槐树的影子,便想起它在风里摇晃却始终没有倒下的姿态。当我说出第一句台词时,声音居然稳稳地落在地上。后来,每个上学的清晨,我都会摸摸槐树新增的树瘤。那些槐树上锯子划过的伤口处,已经抽出嫩绿的新枝;而我也一样,初入学的惶恐、成绩起伏的焦虑、交到第一个朋友时的笨拙,都在时光里结成伤疤,又从疤里生出新的勇气。
前阵子,我看见几个学生围着槐树拍照。“这树真美。”他们举着手机欢呼。我站在不远处笑了,想起一年前自己用铅笔戳树皮泄愤的模样。原来成长就是这样——当我们不再把世界当作敌人时,世界就会向我们展露它的温柔。槐树依然安静立在窗外,风穿过层层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那是它在用我一整年才听懂的语言,讲述关于坚持与宽容的故事。
当我从容地站在风雨里,伸手接住飘落的槐花时,我知道——那个曾经固执的少年,已经随着槐树每一圈新增的年轮,悄悄地、稳稳地,长成了更好的模样。
(指导老师:王小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