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03版
发布日期:2022年07月02日
在小镇医院值夜班

余永亮


  星光点点,虫鸣声声。又一个夜晚如约而至,小镇医院大门上的十字灯箱亮了。20年前,二十出头的我曾在这里值夜班……
  小镇的夜很静,有病人就诊但不会特别多。内科大夫会稍稍忙碌些,时有发热小儿需要他们处理。而我们科室的夜班比较清闲,通常一夜无事。
  当然,也会偶有急诊。
  “突突、突突……”当农用三轮车喘着粗气闯进医院时,不等病人被抬下车,有经验的医生、护士会迅速赶到抢救室,准备好洗胃机、氧气瓶等,这样的情况,多半是有人服农药自杀或酒精中毒了。在带班老院长的指挥下,所有值夜班的人员都要参与抢救。内科医生快速拿出治疗方案,护士为病人插胃管、扎针,药房人员把解毒用的阿托品注射液直接送到护士手中……而我们科室的人员,则做些辅助工作,比如在插胃管时按住病人,协助病人吸氧等,如果中毒较深,我们要在抢救的同时拨打市医院的急救电话,并做好转院前的各项处理,尽可能争取更多的有效治疗时间。
  “疼啊,疼……”当待产室里传出这样的呼喊声时,就有做剖宫产的可能。夜间手术,最能检验团队合作的默契程度。通常,我先为产妇麻醉,然后由妇产科医生主刀,老院长担任助手,护士为新生儿处理脐带,内科医生和药房人员准备手术后帮忙抬担架。在大家的团结协作下,产妇转危为安,新生儿也用那“哇、哇”的啼哭声划破宁静的夜。做完手术的老院长取下口罩和帽子,擦擦额头上的汗珠,眉眼间尽是幸福的笑……
  值夜班最害怕的事情不是急诊,而是停电。小镇的电网没有城市完善,停电概率小但往往事发突然。停电时,在老院长的安排下,我踩着梯子把矿灯放在医院大门的十字灯箱上面。充电矿灯一般能使用四五个小时,到了半夜如果还不来电,我会把另一盏矿灯换上。在更换之前,老院长是不允许我睡觉的。他不止一次地说:“门口放上灯,是让得了急病的人知道,停了电,医院照样有人值夜班,要不然,来看病的人就会心慌。”
  在那些鲜有急诊手术的夜班里,我更多是在学习执业医师考试的内容,从夜幕降临到繁星点点、从月上柳梢到月影西沉。功夫不负有心人,参加工作不久,我便通过了执业医师资格考试并顺利注册麻醉专业。记得那个值班的冬夜,老院长把我叫到总值班室,拿出了我梦寐以求的小本子,试探着问:“小余,听说你想变更执业地点,看样子这就要走了?”我沉默不语,因为心事被说中。老院长又叹了口气说:“其实我就是想把你留下,可是又一想,咱们这里手术太少,让你留在这儿对你也不公平。唉……”老院长冲我摆摆手,又转过身站在窗前,望着窗外的夜色,不再说话……
  不久,我带着些许留恋和愧疚离开了小镇医院。我离开时,老院长已近花甲之年。退休后的他被返聘到医院门诊部专心坐诊,只是不再从事管理工作,也不再值夜班。有一次回小镇办事,我特意到他的诊室里,静静地端详着他,依然是清瘦的面庞,依然是那副老花镜,依然是他习惯用的蘸水钢笔,不过他的手已有些微微颤抖。
  “院长,您身体还好吧?”我依然习惯这样称呼他。
  “哎,还行吧,就是老了!你瞧,领导们都不让我值夜班了,现在值夜班的都是年轻医生。”老院长略显失落。
  “您还惦记着值夜班呢!多辛苦啊!况且夜里病人也不多……”我说。
  “夜里病人是少,可是夜班得值下去。我听说有些规模较小的医院把夜班取消了,就对领导说,要不是因为有非来不可的紧急病情,谁会在夜里进医院?所以,咱们就得值守在这儿,等着给人看病。你说对不,小余?”老院长有些激动。我点点头,眼睛热热的。
  只是,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聊天。
  几年后的一个秋夜,我接到小镇朋友的电话,他告诉我老院长走了。第二天一早,我便赶到小镇,不大的医院里挤满了送行的人,除了亲友、同事,更多是周围村庄里的乡亲。老院长在这里行医40多年,无论是内科感冒发烧,还是外科缝合伤口,甚至连红眼病、咽喉炎、皮肤病等,他都能诊治。在那个医疗条件相对落后的年代,这位没有学位头衔、没有高级职称的医者,用他的医术和情怀温暖过小镇及周边的许多百姓。
  那天临近中午,我们带着老院长暂时离开;入夜时分,又带着他的骨灰回来。看看表,已是晚上7时,值夜班的医务人员准时到位,大门口的十字灯箱也和往常一样亮了起来,它分明在告诉人们——
  今夜,如果你因病痛不得不来,不必害怕,因为有身穿白衣的人在这里为你守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