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清漪
那年夏天,我刚记事,体质孱弱,常会扁桃体发炎肿痛,或是感冒发烧,懒洋洋躺在床上,没有胃口。急得母亲背着我四处求医。打完针回到家里,母亲问想吃点什么,我有气无力地摇摇头。母亲看在眼里,心里焦虑,便洗手和面,把醒好的面团擀成一张薄薄的饼,水沸下锅,再用勺子搅成面叶。面煮好,撒入细姜丝和葱花,滴几滴小磨香油,抓一把水灵鲜嫩的荆芥。顿时灶屋里清香四溢,直扑鼻翼。热气腾腾的面汤,混着醇厚的小磨香油与荆芥独有的清香。荆芥入口带着微微辛凉,一下打开了胃口,面叶软滑,不一会儿就见了碗底。吃了饭倒头睡上一觉,出一身汗,烧退病愈。每次我发烧头疼,母亲都如法炮制,屡试不爽。这股清香,也从此留在了我的童年记忆里。
我的老家豫东是小麦主产区,这里的人们偏爱面食,主食多为早间馒头、午间面条。面条品类丰富,蒜汁捞面、拉面、汤面,不一而足。做一碗可口的面条,总要搭配当地人喜爱的时令鲜蔬与作料。葱姜蒜是常备调料,还要配上大家喜爱的荆芥、芫荽、藿香、茴香等。盛夏时节,荆芥风味浓郁、口感鲜嫩,一碗普通的面,配上荆芥,便是地道的乡土滋味。
随着年岁渐长,我离开家乡,辗转山东、河北各地,东奔西走,南下北上,慢慢适应了当地的饮食。
几年时光一晃而逝,再次品尝荆芥,是在旅途之中。从军队院校毕业到部队任职,一年后我第一次回乡探亲休假,途经明港火车站中转候车。时近中午,饥肠辘辘,我看见一家门面不大的牛肉拉面馆。进门落座,要一大碗面,嘱咐服务员多加荆芥。一碗面端到面前,牛肉高汤香气氤氲,一股草木清香扑面而来。滚烫的面条搭配荆芥独有的清香,久违的乡土气息直冲鼻翼。一口面汤下肚,味蕾瞬间被唤醒,儿时记忆也随之浮现。一碗面吃下来,浑身舒坦。此刻品尝到的,不只是一碗饱腹的拉面,更是足以慰藉一腔乡愁的美食。
之后,出于对荆芥的偏爱,我在宿舍门前那块10平方米的菜地里试种荆芥。先用铁锹把土深翻一遍,打碎土块,趁着墒情,撒上从老家带来的菜籽,覆上一层细土,喷洒些水。没几天,绿油油的苗破土而出,由于撒播不均,这里一丛丛,那里一簇簇。再过几天,鲜嫩的荆芥苗沾着清晨的露珠,生出长长的茎秆,鲜嫩可人。惊喜于大自然如期而至的馈赠,心底生出收获的喜悦。采摘荆芥只需择叶掐头,生熟皆可食用。闲暇时掐上一把荆芥,做一盘荆芥拌黄瓜、荆芥拌豆腐、芝麻酱拌荆芥;或下一碗捞面条,荆芥拌面独具风味;或泡上一碗方便面,也可随手添上几片荆芥。尤其是番茄鸡蛋汤,汤里撒上一把荆芥,味道鲜美。相较于其他蔬菜,荆芥自带天然消暑解腻的特质,入口清爽滋润。然而,荆芥生长也有时限,不出一个月,枝头便抽穗,宣告这一季生命周期的结束。一季青绿虽短暂,但只要播下种子,来年盛夏又会再度萌发。这小小的荆芥,带着故土独有的清香,在异乡一方小菜地里生根,把绵长乡愁,静静种在了日常烟火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