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街道里瓜摊上,薄皮脆甜的麒麟瓜、墨绿圆滚滚的美都、淡绿椭圆的新红宝,还有大棚的小吊瓜,摆得满满当当。每次买两个回家切开,总感觉味道淡了些,再也吃不到那种沾着泥土、带着晨露的老家西瓜味道了。
1987年春季,家里种了二亩多的春西瓜。那会儿家里不懂种瓜门道,父亲就把舅爷请来打理。舅爷种了二十多年西瓜,是有名的瓜匠,伺候瓜苗最有经验。
种瓜之前,先往地里撒一层农家肥,再犁地、耙平、起垄开沟,把土整治得松软,才栽瓜苗。瓜苗刚种下时,舅爷时常过来瞧瞧,手把手教我们打理。等瓜苗长到三十天,就要压蔓整枝,这是要紧活儿,父亲干脆留舅爷在家住下。
主蔓长到三四十厘米,就得压蔓。舅爷拿拳头大的土块压住瓜藤,把主蔓固定住,免得春风一吹瓜蔓到处乱爬,耽误结瓜。整枝有讲究,只在主蔓根上留两条粗壮的侧蔓,其余细弱的蔓全都掐掉,不抢养分,西瓜才能长得大。往后每隔五六片叶子,继续压蔓。整个春末夏初,舅爷天天守在瓜田里,浇水、压蔓等,一刻不肯闲。
等到主蔓长到十二至十六节,就能够留瓜。头一朵雌花结的瓜长不大,品质差,舅爷都会摘掉,留第二朵、第三朵雌花长出的小西瓜,长势旺、个头足。一根主蔓、两根侧蔓,都是只留一个瓜,不贪多。随后沿着瓜垄再追施一次菜籽饼,瓜会长得更甜。
一到周末,我们堂兄弟五个就跟在舅爷身后,看他如何照料小西瓜。
瓜地靠着大路,庄里小孩爱乱跑,怕小孩子进去糟蹋瓜,西瓜长到四五斤重的时候,舅爷夜里就住在瓜地北头的瓜棚看瓜。我们几个小孩也想在瓜棚里睡,舅爷总笑着,说夜里蚊虫咬人,催我们回家睡觉。
舅爷还在瓜棚边上开出一小块地,种上各样小甜瓜,白皮瓜、花面瓜样样都有。等着西瓜成熟的日子,每到周末,舅爷就摘几个甜瓜给我们解馋,哄着我们不让跑进瓜地。
经过三十多天日晒雨淋,地里的黑皮西瓜慢慢熟了,普遍十斤往上,长得好的能到十五六斤。这个时候正好赶上放暑假,我们兄弟就缠着舅爷,想尝第一茬瓜。舅爷走进瓜田,伸手拍拍瓜,凭多年经验挑出熟瓜。用刀切开,瓜瓤深红,沙瓤多汁,一口下去,甜意直钻心口。最小的堂弟才五岁,贪吃,吃得肚子圆滚滚,那模样,让我们笑了好几天。
1992年7月,我师范毕业那年暑假,父母都没在家,叔家种了三亩多西瓜,我便去瓜地里搭把手,白天压蔓、拔草、浇水,夜里就在瓜棚里看瓜。那时候农村晚饭吃得早,天还没黑,我就坐到瓜棚底下,背对着落日,捧着《平凡的世界》静静看书。夏夜安安静静,伴着阵阵瓜香。
西瓜熟了,邻里互相搭把手,把瓜从地里背到地头拖拉机上。一百多米的垄沟,脚下都是土块,每次能背三个瓜就很吃力了。卖瓜那天,我跟着叔叔开着拖拉机,去十公里外的寒冻镇卖瓜。路边都是卖瓜的瓜农,收瓜贩子来回挑拣,说着瓜的毛病,拼命压价。叔叔看着一季辛苦种出来的瓜,心里舍不得,不愿低价出手。可日头越来越毒,看着车斗里晒着的西瓜,只能忍痛便宜卖了那车瓜。中午也没舍得买饭,把有裂纹的西瓜,在车斗上摔烂,吃了就算一顿饭了。
1994年刚放暑假,同事张老师找到我,说平舆县射桥镇他同学那西瓜价钱高,想和我一起收瓜去卖。我俩各自骑一辆自行车,一大早动身,骑行六十五公里,去打探行情。那边西瓜两毛到两毛五一斤,老家只有七八分钱一斤,除去开销,能挣点小钱。摸清行情赶紧往回赶,一天骑自行车来回,回到学校已是深夜。
第二天就回我家收瓜,手里没有本钱,只好和叔伯乡邻商量,先赊账,瓜卖掉再给钱。那年本地西瓜种得多,瓜卖不动,一天就收了七千多斤。原先说好的大拖拉机坏了,情急之下只能用小一点的拖拉机装运,车厢堆满,在上面又摆放了一层西瓜,还是剩下了两千斤西瓜,只好堆放在叔家门口,用杂草盖好,赶紧连夜跟车去射桥镇。
一路颠簸,赶到地方已是凌晨五点。喊上同学和同学父母,我们几个开始往院子里卸瓜,卸完瓜,已近中午。几个年轻人累得浑身发软,躺在瓜堆边上休息,简单吃过午饭,就跟着同学父亲坐农用车走村串户卖瓜。
那时候农村很少用现钱,大多拿小麦换瓜,按照市价折算。天不亮就要装车出去卖,用化肥袋子背着送瓜;中午回来,再把换来的小麦一袋袋扛进院子。大太阳底下,我们几个人晒得黝黑,可也顾不上疲惫和劳累,得把瓜快点卖完,因为家里还有两千斤在门口晒着。中暑了就躲树荫下喝点凉茶;接连感冒两次,也是吃点感冒药硬扛;染上红眼病,抽空点上眼药水休息一会儿。我们收的都是新红宝,个头大、汁水足,乡亲们都乐意买。连着四天忙活,五千多斤瓜总算卖完。
又忙活几天,终于把第二车西瓜卖完了。卖掉兑换的小麦,除去路费、开销,又给同学父亲买些礼品,我们四个人每人分到一百三十元钱。算完账,同学父亲提议再拉一车西瓜回来卖,经过半个月不停收瓜、运瓜、卖瓜,我俩实在干不动了。不过还是帮忙收瓜、装好车,第三次把瓜运到射桥镇。卸完瓜返程的时候,我俩躺在颠簸的空车斗里,头顶草帽,竟然沉沉睡了过去。
三十多年过去了,盛夏,依旧能闻到西瓜香。如今西瓜种类多,一年四季都能买到,甜味不差,可我总惦记当年自家地里长出来的西瓜。那股甜,不单是西瓜本身,还有乡间松软泥土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