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 群

　　昨夜的雨走得很快很急，像是旅途中转了个弯，顺道拜访了老朋友，随后匆匆离去。今晨，空气里还留着它的气味，阳光里满是被雨水洗过的清新。小区后面是一大片被圈起来的土地，附近住户东一块西一片，种上玉米、花生、芝麻、红薯，还有茄子、辣椒、西红柿等应季蔬菜。信步于田埂上，脚下的土软软的，踩在上面能听见轻微的“噗”声，像是大地在换气。举目望去，雨后的青色正沿着各种植被“疯长”，绿得不管不顾，仿佛要把这世间所有的遗憾都一一覆盖。
　　雨后的田野四下坦荡，极目远望，内心也跟着敞亮起来。田野像一张巨大的绿笺，严严实实地遮住那些留有遗憾的坑坑洼洼。坑洼里曾积过雨水，也曾映过浑浊的天空，如今都被这片蓬勃的绿意收编成了绿的一部分，安静得很。一只黑底黄斑的蝴蝶飞过来，在眼前绕了几圈，便向远处翩跹而去。它像一行移动的诗句，试图唤醒那些潜藏太久的蝉鸣。
　　我蹲下身把手指插进泥土里，想看看雨下了几指，墒情好不好。这场雨下得很酣畅，及时缓解了旱情，让晚播的作物有了破土而出的机会。赭褐色的泥土握在手里微凉粗粝，有一种朴素的重量。它贫瘠也罢，肥沃也罢，我似乎能触到它身体里那些看不见的脉络，那是先辈一锄一镐开辟出来的，也是我们世世代代安身立命的根基。前些日子，收麦时零星留下一些茬子，躲藏在绿叶下，像一些倔强的旧梦。麦收过后，农民趁墒早播的种子早已破土出芽，绿意绵延。禾苗迎风吟唱的，是农民永不磨灭的希望，朴素得就像一场雨、一阵风和一片阳光。
　　站起身，远处升腾的地气像透明的薄纱在舞动。阳光开始有了分量，沉甸甸地压下来，带着一种甜蜜的焦灼。风过处，新出的玉米苗齐齐地弯下腰，又齐齐地直起来，那姿势整齐得像是受过训练的士兵。再过些时日，在微风、阳光和雨水的滋养下，这片土地便会迎来又一次丰收。
　　喜欢这个季节，不单单是因为雨落半夏，满眼皆是风景。花草固然好看，可总觉得缺了些什么。真正让我心动的，是读懂了这个时节的土地和植被都在做什么。它们不急着炫耀，也不忙着争辩，只是安安静静地蓄着力，把根往深处扎一扎，再扎一扎。这种沉默是有分量的沉默，这种积淀是看得见的积淀。就像此刻站着的我，还有脚下的土地，我们都懂得，有时候沉默，是为了铆足劲儿，在某个时刻痛痛快快地爆发一场，因为幸福和成功都来自深耕。
　　淡淡的云在空中飘来荡去，像毛笔蘸了清水在蓝纸上洇开的痕迹。蝴蝶呼朋引伴，越聚越多，好似共赴一场季节之约。大地这张绿色的稿纸上，新的诗句正在悄悄酝酿，关于生长，关于等待，关于一场沉默过后必然到来的盛大仪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