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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03版
发布日期:2026年06月27日
雨 幕
□ 詹蕊绮
  雨是从后半夜开始落的。起初只是檐角几点零星,敲在楼下电动车的遮雨篷上,闷闷的,像隔着一层棉絮,翻了个身又睡过去。清晨推开窗,潮气便涌进来,混着泥土和草叶的味道。天中这地方,一入五月,雨就绵长,常常三四天不肯停歇。
  这样的天气,晾在阳台的衣物总也干不透,摸上去潮潮的,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皂香,挥之不去,在皮肤上留着温度。门后挂的艾草,是从老家带来的,干了许久,遇雨又软下来,垂着枝丫,偶尔飘过一缕苦香,很淡,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往校外走,路不长,青砖被雨浸得发暗。上了公交车,玻璃蒙着一层水汽,有孩子用手指在玻璃上画着什么,透着外面不停变换的世界,新的水汽又蒙上来,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土腥,还有一缕面香。
  小时候,也是这样的五月,这样的雨季。外婆在灶台前揉面,袖子卷到肘上,胳膊虽瘦,却结实。灶膛里的火光忽明忽暗,映在她脸上。额前的碎发垂下来,被火光镀了一层金边,耳后的银丝也跟着亮了亮。
  揉面是件费力的事。面团在案板上翻来覆去,她的身子也跟着一俯一仰,不一会儿额上便沁出细密的汗珠,她便用手背一蹭,面粉便弄在了额角上,像是搽了粉。案板吱呀吱呀地响,和外面的雨声,令人特别享受这份宁静。
  厨房里的蒸汽绵密地裹住屋子,不留一丝缝隙。窗上的塑料布蒙了一层水汽,外面的雨看不见了,只听见沙沙的声音,像春蚕在嚼桑叶。那时候年纪小,不知道什么叫“滋味”。只是搬个小板凳坐在灶前,看外婆忙碌。她掀开锅盖看了看,蹲下身子添柴,又走到案板前揪下一小块面团,在手心里团成球,埋进灶灰里。等面烤熟了,用火钳夹出来,烫得左右手倒来倒去,嘴里嘶嘶地吸着气。灶灰拍掉了,外皮烤得焦黄焦黄的,掰开来,一股热气扑在脸上,带着麦子的焦香。那香味儿太浓了,咬一口,外脆里软,嚼着嚼着,竟有一丝甜,是麦芽糖的甜,很淡,藏在面香里。
  雨点打在车窗上,声音很轻,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敲着木鱼。透过模糊的玻璃,隐约看见路旁的麦田里,有农人还在地里忙碌。这个时节,正是麦子灌浆的时候,每一滴雨都是金贵的。麦穗低垂着头,沉甸甸的,再过些日子就该黄了。老农弯腰查看着墒情,斗笠下的背影,沉稳得像一座山。
  雨刷一下一下地刮着,刮出一小片“天空”,很快又被新的雨水模糊了。就像那些背影,隔着雾气,也是模糊的。可那模糊里的温热,那模糊里的面香,却越过时光,越过数百里的路途,在这个五月的黄昏,在这个平原小城的公交车上,又一次弥漫了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