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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03版
发布日期:2026年06月27日
相伴共从容
□ 刘予乐
  奶奶躺在躺椅里,眼皮凹陷,嘴里哼着童谣:“星水中,蓝天上,银河处处闪金光……”我坐在旁边,慢慢替她把白发盘起来。她的头发已经完全白了,月光下泛着银灰。
  月亮刚升上来,还不圆。
  我透过奶奶的肩头,想起几十年前给她盘头的爷爷。
  那时候爷爷还在。每年七夕,天没黑他就忙开了。他搬出种在盆里的凤仙花,从柜子深处摸出那支银簪子,对着镜子给奶奶梳头。簪头嵌着一点红,他说是喜鹊的冠子,七夕戴最吉利。我凑过去想看个究竟,他挥手赶我:“去去,小孩子别添乱。”我不肯走,就蹲在门槛上哭。奶奶听见了,一把将我拽起来,放在她身边的坐垫上,笑着说:“别哭,等会儿做巧果,给你刻小兔子。”我这才止住泪,跑出去看星星。
  爷爷梳头很慢。他往奶奶发间抹一点香脂后,插簪子,左看右看,拔出来再插。折腾了半个小时,忽然伸手把已经整齐的发髻揉乱了几缕。
  奶奶从镜子里瞪他。
  他笑了:“乱了好看。太整齐了不像你。”
  奶奶嘴里骂他老不正经,脸上却带着笑。满屋子是新买的瓜果和茶水的香气。那时候不像现在,一年四季什么水果都有。七夕能买到一个甜瓜、几颗石榴,就算很好了。可就是这几样东西,摆在桌上,配着刚沏的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甜的味道。那味道不浓,若有若无,却让人心里踏实。
  我那时候不懂这些,只觉得爷爷是个坏蛋,抢走了奶奶。
  巧果是七夕必做的。
  午后热气散了,奶奶把和好的糖面从盆里取出来。面团醒够了时辰,摸上去像果冻,软而不散。她先在手心里团一团,再小心翼翼地滑进油锅,油烟腾起来。她手快,用铜勺舀起滚烫的糖浆,不偏不倚浇在模具上。模具是木头雕的,有鱼、有花、有小兔子,用了很多年,边角都磨得圆润了。
  爷爷听见动静,从堂屋里闪进厨房,接过冒着热气的巧果,拿一把小刻刀在上面刻牛郎织女。他手巧,织女衣带飘飘,牛郎肩挑扁担,连筐子都看得清纹路。金黄的果屑落了一桌子,散发着焦甜的香气。那香气从厨房飘到院子里,又飘过矮墙。没一会儿,邻居家的小孩就扒着墙头朝里张望,嘴里喊着“奶奶,你们家做巧果了?”
  奶奶笑着朝他摆摆手:“一会儿给你送两块过去。”
  那晚,左邻右舍都会端着自己的巧果来串门。张婶炸得脆,李奶奶刻的花样多,还有人带来自绣的香包。女人围坐在一起,比一比谁的手艺好,谁的颜色俏。不吵,只是笑。偶尔有人说:“你这个刻得不像牛郎。”另一个就假装生气,把手里的巧果藏到身后。满屋子都是笑声和油香气,不只是一家一户的事,是整条巷子的事。
  等月亮升到半空,堂屋里挤满了人。
  巷子里的老太太、姑娘,每人手里都攥着针线和彩绸。比赛穿七孔针——七根针并排插在藕上,谁一口气穿过七个针眼,谁就得巧。满屋子人低着头,屏着气,只有针尖碰针尖的细响。我悄悄往里看,只见那些平时做饭洗衣、粗声大嗓的女人,此刻都变成了另外的模样,眼睛凑近了针孔,嘴唇微微抿着,脸上的皱纹变得特别明显。赢的人也不叫好,只是笑,把赢来的纸花、绣帕、香包摆在案板上,花花绿绿堆了一桌。
  爷爷走到院子里,对着月亮拜了拜。他拜的时候,奶奶慢慢跟过去,站在他旁边。两个人都不说话,粗糙的手碰在一起。月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院门外。
  后来爷爷不在了。奶奶的腿也坏了,坐上了轮椅。
  可每到七夕,她还是要我给她盘头,推她到院子里看月亮。
  有一年,我做好饭端出来,忽然看见她从轮椅上撑着站起来——浑身发抖,几乎站不稳,手里紧紧攥着一把红丝线。她抬着头,直直地望着月亮。那眼神里有温柔、有念想、有不舍。月光落在她脸上,把每道皱纹都照得清清楚楚。
  我赶紧过去扶她。她摆摆手,又站了几秒,跌坐回去,手里的红丝线一根也没松开。
  从那之后我就懂了。她不是在等什么,而是在守什么。
  如今我推着她在院子里。月亮已经很高了,清辉洒下来,把她满头的白发照得更白。她闭着眼,嘴里又哼起那支童谣。风很轻,虫声断断续续,从墙角的草丛里传出来。
  她不说话,我也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