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赤心木

　　黄昏像墨洇开时
　 母亲正从菜地往回赶
　 她走得慢
　 腰也弯了
　 像是踩着天黑往下沉——
　 沉得那么慢
　　慢到黄昏不忍合拢

　　可夜还是淹没了整个小村
　 胳膊上那半篮菜
　 沉得像半辈子
　 她走走停停
　 每停一下
　 就有一粒星火从头顶
　　落进哪家的灯里

　　那条土路牵着她
　 像牵着一个总算能回家的孩子
　 路的最深处
　　站着比夜还老的母亲

　　光阴的絮语

　　母亲，书页里夹张你年轻时的照片
　 那时候的光阴，也这么静吗

　　你从照片上走下来
　 坐在院子里，眼神呆滞
　 手抖得厉害
　　一碗饭洒在衣服上

　　最后两年，你卧床不起
　 总说我们不去看你
　 我坐床边，一遍遍说
　 大姐昨天来的，小弟刚走
　 可你转头就忘记了我

　　今天，你走进那个相框
　 手抖了一辈子，终于不抖了
　 笑得那么开心

　　风中来信

　　父亲，五月的风捎来话
　 说，麦田正由青变黄
　 小满未满，每一根麦芒都像你的胡茬
　 扎疼了我

　　布谷鸟叫得一天比一天急
　 像在催什么
　 父亲，我眼前的这片云
　 比我还不肯落下来

　　你问我什么时候回，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麦芒扎进肉里是刺痒
　 钢筋硌进肩膀是钝疼
　 风中，我倚靠的脚手架
　　会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

　　别担心，父亲
　 掉下来的不过是一封汗水浸透的信
　 有件事一直没敢告诉你
　 留在腰上的疤，一到阴天就疼

　　小城烟火

　　黄昏有点心急
　 没等夜晚张开怀抱
　 就把一盏盏灯拧亮了

　　喇叭声起起伏伏，像在接力
　 行人的影子被拉长又缩短
　 学生娃的书包拍着后背
　 自行车铃声洒下一把碎银
　 ——家家都有一个热锅台

　　菜摊上，大妈的嘴比秤还快
　 “三块？两块！”
　 摊主摆摆手，她笑着装袋
　 临走还抽走一把小葱，说是“春天送的”

　　广场上，舞曲把裙摆拧成了麻花
　 一个大妈踩错了节拍
　 被自己的影子绊了一下
　 小狗趁机叼走了她的丝巾

　　星子给夜的衣衫缀碎钻
　 亮闪闪的——
　 也像小城刚出锅的糖炒栗子
　 剥一颗，热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