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夏化云
家里的电视机静静躺在满是灰尘的角落,已多年没有影像。一日,相伴30年的“生活搭子”心血来潮,请闭路安装师傅上门重新安装,捣鼓半天,方知是电视机的问题。
利用手机中豆包AI的搜索功能,我锁定了几家离家不远的家电维修店。我骑着电动车,载着电视机马不停蹄赶去。岂料,到店后一一询问,店主均表示只修理冰箱、空调、洗衣机,不维修电视机。这让我一头雾水,曾几何时,电视机维修可是小县城里的热门行当,怎料转眼间竟难觅踪迹?
其实也难怪,如今除了部分年长者,电视机的受众越来越少,大多数人更依赖手机满足日常娱乐需求。电视机在人们生活中退居次要位置,甚至在不少年轻人眼中,已成为可有可无的摆设。
兜兜转转,我把最后的希望寄托在一家位于中心街小巷的维修店。
“修理电视机吗?”
“修理。”一位60岁上下的师傅一边忙着手里的活计,一边笑着应答。
“这两台电风扇扔了怪可惜的,看看还有没有修理的价值。”店里还有一位阿姨在忙着擦洗两台电风扇。
艺术,生活中的艺术——一把普通的螺丝刀在师傅满是油污却坚强有力的手中上下翻飞、动作利落,一颗颗螺丝整齐摆放在工作台面,精密的电子构件缓缓拆开,露出金黄色的线圈。师傅在这儿敲打几下,那儿滴几滴润滑油,再拿起测量笔点一下。随后,伴随几声轻微的金属扣合声,他将插头插入电源。奇迹发生了,刚才沉寂老旧、毫无动静的电风扇,竟顺畅地飞速旋转,自如摇头,阵阵清风吹来,开启了清凉一夏。
“师傅技术这么好,一定干了不少年了吧?”我问。
“有几十个年头了,这需要实际操作经验。电器这类东西,基本原理都是相通的,顺着它们的物理特性走,只要肯吃苦、肯用心,维修并不难。”师傅说。
“干你们这行一定很苦很累吧?”
“苦累是难免的,像今天活儿很多,从早上7时开门,到现在11时了,一刻也没闲着。”说着,他点了一支香烟,猛吸了几口,吐出的烟雾如长长的白色丝带。
紧接着,他开始拆卸我送来的电视机。
“看,主板烧坏了,需要更换,等三四天后来取。”师傅用放大镜指着破损处给我看。
阿姨插话:“这个店很有名气,别人修不好的电器,都会送过来,修得又快又好,价格还实惠。”
“靠手艺挣钱,真该给你颁个奖,这才是实打实给老百姓办实事,既帮大家省下开销,又解决了日常烦心事。”
“虽然这么说,可如今这行当越来越冷清,愿意修修补补的人少了,坚守这份老手艺,心里难免有些落寞。”听得出,师傅的话语中有一种不易察觉的伤感。
“可大部分人还是打心底里认可的,好好的物件只是出了点小毛病就直接丢弃,实在太过可惜,老百姓就偏爱这般省钱实用、修旧复用的实在活计。需要缝缝补补过日子。”
“缝缝补补过日子”,这句话深深打动了我。
作为普通家庭,谁不是在“缝缝补补过日子”呢?衣服破了,母亲用温柔的手指缝上补丁,依然温暖;鞋子破了,修鞋师傅钉一钉,照样行走天下;家里的电磁炉不发热,找人修一修,又能如常煲出可口的饭菜;电灯、冰箱、洗衣机、手机、热水器、电动车、汽车……哪一样不是在裂痕中被修复,在功能恢复中继续守护我们多彩的生活?在这个物质极大丰富的年代,我们早已不必再穿补丁摞补丁的衣服,但适度维修与珍惜旧物,仍是一种值得倡导的生活态度。
显而易见,衣物会磨损,器具会耗损,这是物质资源的有限性所决定的。每一次缝补都是对“物有尽时”的确认,而非沉溺于“无限丰足”的幻梦。通过缝补,将儒家“敬惜物力”的训导化为日常实践,让人与物之间超越冰冷的消费关系,建立起共生的温情纽带。它唤起物品“第二次生命”,既是对其存在价值的尊重,更是对过度消耗的纠偏。《朱子家训》所倡导的“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半丝半缕,恒念物力维艰”,缝补便是这份“恒念”的具身化。
当一个人不依赖于不断更新的物质来获得满足感,能够安于简朴并从中创造意义时,他便获得了一种内在的自由。缝补所维系的“够用”状态,是对物欲的主动节制与精神空间的主动拓展。在平凡甚至琐碎的缝补行为中,蕴含着对生活本身的庄重态度。它提醒我们,意义不必在宏大叙事中追寻,而可蕴藏于对日常之物的用心对待与对有限生命的虔诚守护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