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马清漪
在我家小区北门草坪上,长着一棵不算挺拔的国槐树。多年前我们搬进来时,这棵树皮皲裂、饱经风霜的老树便已扎根在此。它和院里其他乔木相比,没有任何别致之处,只是每到冬天,树叶落尽后,疏朗枝杈间高悬的那个鸟巢,会显得有些孤立落寞。
每天出入小区,我从未留意过那是何种鸟类的巢穴。直到一日闲暇,我信步走过时不经意回眸,才发现两只黑白相间的鸟儿错落站在枝头,相视而鸣。随后,它们从枝头飞落到草地上,像绅士般悠闲地蹦跶着,翘起的长尾宛如燕尾服的下摆。见有人来,鸟儿旋即振翅飞去,飞翔时恰似黑白分明的精灵。好奇心驱使我走近细看,它们修长飘逸的尾羽呈靛蓝色,头部和胸部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蓝紫或深黑的金属光泽,脊背乌黑,肩羽与腹部洁白,一身羽色黑白分明,对比格外鲜明。看到如此明显的特征,我心里暗想这不是喜鹊吗?
对喜鹊最初的印象,源自那句“花喜鹊,尾巴长,娶了媳妇忘了娘”。小时候,村里人称喜鹊为“马嘎子”,父母总叮嘱我,喜鹊是善鸟、益鸟,千万不能捕捉或惊扰。每年立春那天,母亲都会在我棉衣的胳膊处缝一个布公鸡,还在蒸笼屉里为我蒸一个长尾巴的“马嘎子馍”,说是能保佑平安。
随着年龄增长,听老辈人讲“万物有灵”,才知喜鹊是宅中“四喜”之一。民间素有“喜鹊报喜、燕子衔泥”之说,人们常将喜鹊视为报喜之鸟,认为它是吉祥美好、喜庆好运的象征与预兆。相传听见喜鹊鸣叫,就预示着有喜事发生、好运降临,因此喜鹊和燕子成了人们最喜爱的两种鸟类,人们常说“两鸟进屋门,不富也添喜”“喜鹊喳喳叫,喜事要来到”。在我国传统文化中,喜鹊还常被视为春天的使者,被誉为“报春精灵”,向来蕴含着好运吉祥的寓意。喜鹊立于梅花枝头,寓意“喜上眉梢”;年画里的“喜鹊登枝、喜鹊闹春”等图案,也被赋予了极其美好的祝福。
喜鹊不仅被视为吉祥之鸟,更被赋予浓厚的神话色彩。汉代《风俗通》记载:“织女七夕渡河,使鹊为桥。”古时流传的“牛郎织女鹊桥相会”的传说中,相传每年七夕,喜鹊感念二人忠贞之情,纷纷飞赴银河,以身搭桥,助织女与牛郎一年一度团圆。人们常说,那天很少见到喜鹊,至于传说真假、当日是否真无鹊影,向来无从考证,也难以深究。宋代婉约派诗人秦观写下“柔情似水,佳期如梦,忍顾鹊桥归路”“迢迢牵牛星,皎皎河汉女”等名句,寄托了对爱情的深切咏叹。这些诗句总唤起温婉而曼妙的想象,令人动容。纵然如今这段浪漫神话早已得到科学佐证,但这份流传千年的美好传说依然珍藏在每个人的心中,久久难以忘怀。
喜鹊觅食多在旷野林间,主要以昆虫、谷物为食。它们偏爱在野外行道的高大乔木树巅筑巢,通常选在树杈间作为巢址,先用树枝搭建巢形框架,再用松针、草根、羽毛等柔软的材料垫巢。然而,令我十分诧异的是,按照喜鹊的生活习性,本该栖居村边或郊外的大树顶端,为何竟会在人口稠密、人声鼎沸的喧嚣市区筑巢安家呢?
自此以后,我便开始留意这个鹊巢。虽然没能看到喜鹊衔来树枝、草叶修筑爱巢的过程,但总能看到它们在树枝间蹦蹦跳跳的活泼模样,心中也多了一分呵护之情。有时看到顽皮的孩童手拿长竹竿试图捣乱,或是有年轻人走近那棵槐树,我便会主动上前委婉劝阻,生怕惊扰了喜鹊的安宁。
前年夏天的一个午后,天空骤然乌云密布,一场不期而至的暴风骤雨整整持续了一昼夜。翌日清晨,雨后初霁,我怀着期待去看那棵槐树,却只见原本枝繁叶茂的它落叶飘零,鹊巢被大风刮得七零八落,只剩光秃秃的残枝瞪视着蔚蓝天空,失去了枝叶的遮挡,喜鹊依然绕着那棵树飞来飞去,间或站在树顶,发出“力尽哓哓语”的哀鸣。我不禁心生怜悯:糟了,喜鹊可能真的无处栖身了。
然而,清清浅浅的时光一晃而逝,在一个月后的熹微晨光里,我竟然发现6号楼南侧一棵浓密的大树顶端,新添了一个鸟巢,这里距离喜鹊旧巢不足百米,或许是“羁鸟恋旧林”的缘故。原来喜鹊这些天一直在暗暗忙碌,衔枝筑起了新巢。虽未见到“巢成呴呴欢”的情形,但是那棵绿树枝头重现了喜鹊往日的欢鸣。它们时而用喙梳弄羽毛,在枝丫间跳跃鸣唱;时而振翅翩飞,身姿轻盈灵动。此时,忽然忆起皮日休“欲啄怕人惊,喜语晴光里”的佳句。但愿此后每天都有喜鹊光顾我的窗前,捎来吉祥喜庆的讯息。若真能如此,那便是我最大的幸福与快乐了。
草拟完这篇小文回到家中,几只喜鹊正栖在我居住的单元楼前的树梢上叽叽喳喳欢鸣。“举头闻鹊喜”,我不禁思忖:它们是在跟我打招呼,还是向我传递好运将至的讯息?或许是心灵感应,与我心有灵犀?我想,应该兼而有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