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紫荆花,不知什么时候开了。
四月初的天气,阳光暖暖的,软软的,洒在花瓣上,像敷了一层光晕。风也有,只是细细的、懒懒的,拂过面颊时仿佛怕惊动了什么——你若不留神,简直感觉不出它的存在。
可花瓣还是落下来了。三片两片,悠悠地,像舍不得似的,在空气里打了半个转,才落到青石阶上。我搬了张藤椅坐在廊下,看了好一阵子。风把花瓣托起来,又放下,像在数着什么,又像在等着什么。这些花苞什么时候开的,什么时候落的,风都记得。可风记得的这些事,我差不多都忘了。
那年也是这样的天气。你从这儿走,说北方的风硬,刮在脸上像刀子,刮久了,心里头也跟着凉。我送你到车站,一路没说什么话。火车开的时候,你的手在车窗上摆了摆,摆得很慢。我忽然看见你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什么,隔着玻璃,却一个字也听不见。火车就动了,先是很慢很慢,后来越来越快。我一直等到铁轨空了,才往回走。
那时候我想,这个场面,怕是一辈子也忘不了的。一辈子有多长,那时候哪里知道。现在总算知道一些了。现在我想不起你那天穿的什么衣裳——是青灰色的褂子,还是月白色的衬衫?想不起你最后说了什么——大约是“回去吧”,也大约是“保重”。连你回头的时候笑了没有,也想不起来了。
这些事,风都替我记着呢。它把你的头发吹得乱蓬蓬的,把我眼眶里的泪吹得差点掉下来。多少年过去了,风还是老样子,该来就来,该走就走,从来不迷路。我在这小城里住了这么些年,倒也习惯了。
有时候在街上走,看见一个人的侧脸,心里忽然怦然心动。或者不是侧脸,只是走路的姿势,只是回头望一眼的样子。便多看了两眼。风起了,我低下头,慢慢走开。风大约觉得好笑——都这么些年了,还在这里磨蹭。
时间这东西,真叫人说不清。该记住的,不知不觉就模糊了;不该记住的,倒死死地留在心里。我记得你口袋里总有一种薄荷糖,小小的圆片,绿莹莹的,含在嘴里凉丝丝的。记得你写字的时候爱咬笔帽,铅笔帽上全是细细的牙印,像小老鼠啃的。记得你说怕打雷,偏又不肯承认——轰隆一声响过,你的肩膀一颤,却还要说“我才不怕”。
风就不一样。它从很远的地方来,见过的事多了去了。哪朵花什么时候开的,哪颗种子落在什么地方,谁在什么时候说过什么话,它都记着。它从来不嫌烦。
有人说我记性不好。其实也不是。有些事,记那么清楚,做什么呢。
紫荆还在落。风还在吹,细细的,懒懒的,不上身。再过些年,说不定连你的名字也想不起来了。那也没什么要紧的。风替我记着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