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红卫
冬日的凉风裹挟着寒意,窗外的梧桐叶凋零了一层又一层。我正对着手机编辑文字,父亲的电话忽然打来,听筒里是他略显沙哑又带着焦急的声音:“红卫,听你妈说你脚皲裂了,疼不疼?我们小区门口有家修脚店治这个,你啥时候有空,爸陪你去泡泡。”
我低头看了看脚,皮肤干涩粗糙,脚后跟有几道浅浅的裂口,虽偶尔隐痛,却不影响生活。可这事传到八十多岁的老父亲耳朵里,竟成了天大的事。他絮絮叨叨地说着,那家小店靠谱,店长利索公道,末了还反复叮嘱:“我知道你忙,但别嫌麻烦,脚拖不得,我已经跟店长打过招呼了。”
我嘴上应着,心里却盘算着手头的工作。年底任务繁重,修脚这桩小事被我一拖再拖。起初父亲每天一个电话,问进度、提提醒;见我不动,电话渐渐勤了,一天三四通,急切的语气隔着电话线都能感受到。“工作再忙也得顾身体”“皲裂趁早治,天越冷越重”,我总敷衍“快了,忙完这阵就去”,这一“阵”竟拖了三个多星期。
终于等一个工作大头落地,周末能腾出半空闲,我兴冲冲致电父亲:“爸,这周末我肯定去!”电话那头的父亲,声音瞬间亮了起来:“好!好!爸在家等你,明天上午就去。”
可计划赶不上变化,周六一大早,市里临时通知有重要活动,我从早忙到晚,泡脚的事又泡汤了。我怀着愧疚致电父亲,他沉默片刻,没有责备,只轻轻说:“治病要紧,可别再拖了。”那话语里的失落,像一根细针扎在我心上,泛起酸涩。
周日晨光刚透进窗帘,父亲的电话又来了:“红卫,起来没?我在楼下等你,咱们去洗脚。”我正想答应,忽然想起单位早约好这周末查看活动场地。握着手机,我万般无奈,只能再次愧疚地说:“爸,我中午忙完就回,一定!”电话那头长久沉默,父亲只轻轻“嗯”了一声,便挂了电话。我能想象他的模样,或许蹙眉,或许叹气,或许对着空屋子发呆。
忙完上午的事,我草草吃了几口饭,急忙给父亲回电话说马上回家。头一夜刚下过雪,路面湿滑,车子拐进小区小路,就看见父亲、母亲站在楼下拐角,踮着脚朝路口张望。凛冽寒风里,大病初愈的父亲更显消瘦。母亲迎上来拉住我的手,嗔怪道:“你爸一上午啥也没干,就等你,午饭也没吃几口。”
我的眼眶倏地一热,想说“对不起”,却哽咽着说不出话。父亲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挤出笑容:“回来了就好,走,咱们去洗脚,你妈也一起。”我们说说笑笑往修脚店走去。小店不大,周末中午生意正火,挤满了人。师傅连忙上前致歉:“实在对不住,今天人太多,没法同时安排三个人。”
我连忙摆手:“没事,让我爸妈先洗,我不急。”可父亲却一把拉住我,恳切地对师傅说:“先给他洗,他是来治脚病的,我们俩陪着就好。”母亲也在一旁附和,我拗不过他们,只好坐下。父亲又细细叮嘱师傅:“麻烦你仔细点,他脚后跟裂了几道口子。”
热气腾腾的洗脚盆被端上来,氤氲的水汽模糊了视线。师傅的手温柔有力,细细搓揉按压,我愧疚不安的心渐渐平复。父亲让母亲躺下泡脚,自己搬个小板凳坐在我身边,目光温柔地落在我身上,不曾移开。我劝他也泡泡,他连连摆手:“不用,爸昨天刚泡过。”
午后的阳光暖暖洒进来,连日忙碌加上温水浸润,我竟有些昏昏欲睡。迷迷糊糊间,我感觉身上多了层暖意,睁眼一看,一条干净的大毛巾盖在身上,父亲正站在我身边小心翼翼掖着边角,生怕冷风灌进来让我着凉。
那一刻,我的眼睛瞬间湿润了。小时候,我生病发烧,父亲、母亲彻夜守在床边,一遍遍摸额头、掖被角;长大后,我在外打拼,每次回家,他们总变着花样做我爱吃的,看着我狼吞虎咽,笑得满足。如今,我已年近退休,父亲却依旧把我当成需要呵护的娃娃。我强忍泪水,拉起父亲的手唠家常。父亲的话匣子一下子打开,说起汝南曾经的“四大怪”,眼里闪着亮光。
父亲说得绘声绘色,那些尘封的往事、儿时的记忆,随着他的话语涌上心头。想起小时候,他牵着我的手走在乡间小路,指着远处土坡说“那是天中山,咱汝南的宝贝”;想起夏夜,他坐在院子里梧桐树下,摇着蒲扇给我讲老故事,萤火虫飞舞,星星眨眼。店里的喧闹渐渐远去,只剩下父亲温和的声音和温水泡脚的暖意。
不知过了多久,师傅笑着说:“好了,你这脚没大事,就是脚气感染引起的皲裂,用几次药就好了。”父亲连忙凑上前仔细查看,又追问师傅:“真没事?不用再修一修、护理一下?”师傅笑着点头,父亲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像一朵盛开的菊花。
回去的路上,夕阳西下,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父亲走在我身边,脚步蹒跚却依旧挺直腰板。我牵着他粗糙有力的手掌,满心愧疚——本该是我陪着年迈的他们泡脚聊天,如今却是八十多岁的父亲,为我的一双脚奔波操劳。这份沉甸甸的爱,像醇厚的老酒,越品越香;又像明灯,照亮我前行的路。
可怜天下父母心,他们从未奢求儿女回报,只愿我们平安健康。而我们,又该用什么报答这份深似大海的恩情?寒风依旧呼啸,梧桐叶依旧飘落,可我的心里暖意融融,这份温暖,会陪着我走过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