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桂堂
雪填满山谷
雪,开在这个山谷
开到了荼蘼的尽头
它要填平所有起伏的落差
如果它足够坚硬
我们便能踏平坎坷,直抵峰顶
如果它永不融化
这里便是众生仰望的圣山
想到此处,忽然惧怕回暖
唯有这样白着,尘世才显得干净
让那些衰老的灵魂
能在雪亮的覆盖下安眠
不必再绕行曲折
来世的路,已被温柔铺平
冬日取火者
在乡下,我与亲人照旧抱薪取火
不计时间,不计砍木挖根的力气
语言浓时,火苗耀眼
语言淡时,就再加薪,烟雾飘向梁间
每个人的脸庞忽明忽暗
似这炉膛里将熄未熄的炭火
我们谈起那些雪花
如何飘入青烟打弯的曲线
谈到铁钩上水壶的清晨
我们不在意时间的灰
落进食盐和蜂蜜的陶罐
腊肉在屋顶上持续收紧自己
红薯在炭火里那么绵软,拖着长音
然而,这对我都是奢望
小城的冬日,只能抱电取暖
我甚至忘却了火柴、火机
暖气、空调哼着工业的谣曲
介入我们的睡眠和呼吸
我甚至没有保存下父母留给我的火种
暖气的热浪里,我摊开没有老茧的手
电子壁炉的光将黄昏均匀涂在额头
我们的生命似乎配不上乡下那么纯的冬夜
与北风谈判
活在世上久了,就学会了和解
好像随时都在期待
让开一条甬道
让北风进来,同样也能出去
雪开始融化了
裸露出草籽的牙齿
炉火不停地噼啪作响
木头颤动的频率下降了不少
一条假寐的狗疲疲困困
它的心没有休息
小麦翻身寻找种下的约定
我收纳所有纰漏的裂缝
万物有同心之圆,吻之圆
现在让北风做些最后的闪耀
然后收手,冬天从词根中撤退
回到复苏和美
让爱以野草的形式
在体内修行,至善向上
像春天一样归来
现在,还来得及转身
数一数被风揉皱的诺言
给未赶上的花期补一场愧疚的细雨
给暗下去的灯盏补交电费
岁月留在肋骨间的锈迹已经凸显
我要及时修复,定期保养
被岁月磨薄的掌纹,重新拓印
还有人等在下一站的路口
我还要走很远的路
多数时辰,我练习与空握手
俯身,拾穗儿,学一株稗子低垂
不同秋风结算收成
不随人群仰望陡峭的星群
只关注鞋底轻缓
与大地有足够相认的节律
当候鸟再次丈量北回归线
我要要回我的健康
要回我的欢快,我的诗意
让所有走失的雨水、姓氏与晴日
沿着血脉,像春天一样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