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见蜡梅(外三首)
□ 朱宝莹
几株蜡梅,又举起小小的药笺:
疏肝,理气,解郁
整个冬天,尘埃里的枯槁
都在等,这几盏药引
有人伸手,掐断刚鼓胀的蕾
枝条突然一抖
弹回一声,掐断的叹息
行人侧目,脚步并未停止
仿佛制止,会泄露共谋的身份
古人的梅在诗里,在画中
接通一个人的傲骨与清寂
我们的梅在杯中,在药罐
熬煮着无名的焦虑
树站着,在最冷的时刻
把全部的香
熬成,我们不敢服下的药剂
守着古老的月光
这么多年了
我们仍这样对望着
你走后,这小小的窗口
就趴着一枚月亮
有时像一碗放凉的白米饭
有时像煎煳的荷包蛋
更多时候,它从唐朝漫过来
白得像一层不会化的霜
或是宋朝的那一轮
圆圆的,一阕无人填得满的词
这月光流淌了千余年
像钱塘江的潮,退了又涨
先漫过石堤,再漫进我的房间
它的眼神温顺,脸庞圆润
它看着我,也看着所有
在广场驻足又离开的人
仿佛我们的一生
都在匆匆穿过这片古老的光芒
冬 夜
风太急,像要赶最后一趟末班车
又像饿疯了,直往怀里扑
我不得不成为母亲
街上只剩我,抱紧两块肩胛骨
在冰上练习平衡术
很多事物都藏起来了
只有车灯,一针针扎透夜色
我必须把骨头,往下沉
树在喊冷,在干裂地喊
路灯斜过身子要扶
光被拧出了水痕
我伸出手——一把枯枝
想扶住自己塌下的影子
却怎么也扶不住
那团比我更薄的墨
剪 影
是风声绞紧琴弦
还是琴弦在测量风的形状?
我的耳道里
一场漫长的拔河没有胜方
线条的战役在纸上铺开
风要把它抻成直线
琴要把它拗成弧光
而剪影的每一根发梢、衣褶
都与混沌的背景死死捆绑
轮廓在清晰与溃散间震颤
实体与虚空相互喂养
万物正被风解体
万物又在弦上重新组装
我时而是一块玉质的镇纸
时而是被吹散的尘埃
画下她,一支笔足够
走出她,我用了半生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