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高 亮
张母第三次走出柴门张望时,日已西斜。乡道寂寂,衰草连天,数片枯叶在风中回旋。道路尽头有炊烟升起,却杳无人迹。
张母回屋。张劭正襟危坐,面前几案上摆着两副碗箸、几碟青蔬、一樽黄酒、一瓯刚蒸好的黍饭。黍米特有的清香在屋中弥漫。
“两年了。”张母轻叹,“千里之约,不过是分别时的客套,哪能当真?”
张劭抬头,目光清亮:“范兄说来,一定会来。”
“山阳到汝南,千里遥远,况且世事维艰……”张母摇头,伸手替儿子理了理鬓角。她想起两年前儿子从洛阳归来,说起太学生活,神采飞扬,滔滔不绝,提起最多的便是那同窗范式。
“我与范兄同甘共苦,情同手足,艰难时,常分食一碗黍饭。范兄说,吃黍饭知甘苦;我说,家乡的黍米最香甜。范兄说两年后造访,拜见伯母,品尝汝南的黍饭。我们便定了日期。”
两年来,劭儿总把九月十五日挂在嘴边。今天一早,他便起身准备。黍米是上月新收的,张母本想留着过年,儿子却道:“范兄要来,须用最好的黍米待之。”
“那年冬天,儿染风寒,高热不退。范兄衣不解带照料三日。事后方知,他为了照顾我,错过了博士举荐。”张劭深情回忆,“他常说,君子一诺,虽死必践。有一回,我们论经,他说去兰台查阅典籍。天降大雪,我以为他不会去了,谁知傍晚时分,他抄录好典籍冒雪归来,衣袍尽湿。”
张母并非不信儿言,只是这些年经历过太多人事变迁。她年轻时亦重然诺,然而丈夫早逝,世情冷暖,让她明白了人心易变。
天色愈来愈暗,张母起身点亮油灯。昏黄的光晕里,黍饭已凉。
“热一热吧!”张劭说,“范兄应快到了。”
就在张母端起黍饭之际,院外传来马蹄声。
老友相对而坐,仿佛两年时光从未流逝。
“山阳至此,路途遥远,范兄一路辛苦。”张劭斟酒。
“约定之日,岂敢不来。只是黄河泛滥,道路泥泞,七绕八弯,险些误了时辰。”范式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张母端上热好的黍饭。金黄饱满的黍米,颗粒分明,香气扑鼻。
范式深吸一口气:“还是张兄家的黍饭最香。”
张劭笑着将黍饭分为两碗。二人端起碗,像在太学一样欢笑分食。
席间谈起往事,谈起经学文章,谈起这两年各自际遇。范式说他出任功曹,职责在身;张劭说他教书传道,培育桃李。没有久别重逢的夸张激动,唯有知己相见的欢愉安然。
张母一旁静听,见儿子眼中闪烁着这两年未曾有过的光彩,她终于明白:有些情谊,确能超越时间与山海。
夜深了,黍饭已尽,酒樽已空。
范式起身告辞。职责所在,限日当归。
张劭依依不舍送至门外。
月光如水,浸透二人衣衫。
范式翻身上马,又回头看了一眼,扬鞭而去。
马蹄声渐行渐远,终于消融在夜色里。
多年后,张劭病重,托人捎信给范式,盼见最后一面。
“那回与范兄同游邙山,半路遇雨,儿失足滑下山坡。”张劭气息微弱,却字字清晰,“他不顾危险相救,伤了脚踝。儿过意不去,他却笑言:弟若跌下山崖,谁与我分食黍饭?”
张母噙泪,低声劝慰:“娘知道,你范兄一定会来的。”
三九寒冬,风雪迷途。马不能行,弃马徒步,日夜兼程,鞋底磨穿,双足冻烂……待范式赶至汝南,但见灵堂高设,棺柩静陈。
雪人扑倒在棺前,不顾阻拦,恸哭:“张兄,范式来迟了!”
范式哀求开棺。张劭面容安详,唯有双目未合,似在等待什么。
他握着逝者冰冷的手,轻喊:“张兄,我来了。山阳的黍米收成好,我带些来,本想再与你分食一碗……”
范式声音哽咽,再也说不下去。
就在此时,张劭未合的双眼,竟缓缓闭上了。
在场众人面面相觑,唯有张母平静淡然。多年前那个深秋之夜,两个年轻人分食一碗黍饭的情景,在她眼前清晰浮现。
有些约定,生死不能阻隔;有些情谊,时间无法磨灭。
范式亲自扶棺,将张劭安葬。墓碑立好后,他从行囊中取出一个小布袋,将山阳的黍米撒在坟前。
“张兄,黄泉路远,来世再分一碗黍饭。”
风雪渐息,一缕阳光破云而出,照在新鲜的泥土上。那些黍米泛着金黄的光泽,仿佛另一个约定,开启于泉壤之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