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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03版
发布日期:2026年01月26日
雪中漫笔

□ 陈 健


  提前两日,雪便已在途。昏黄天幕是流云铺就的长笺,任它挥毫。
  它漫过苍茫草原,漫过奔腾黄河,直抵淮水之滨。是夜,万籁俱寂,一场“白精灵”的炫舞盛宴悄然开场。晓来推窗,天地一色,茫茫遍野皆裹银装,千树万树绽开梨蕊,阶前路上,雪没脚踝。这般雄浑壮阔的盛景,让我怔怔出神——定是李白笔下“燕山雪花大如席,片片吹落轩辕台”的雪,才这般张扬肆虐、狂放不羁,方能一夜之间,染白山河万里。
  这场大雪,是岁末的喜庆起笔,更是来年丰收的吉兆。俗谚道“大寒不寒,人马不安”。唯有大寒时节冻得彻骨,土地方能蓄足元气,来春万物才得盎然勃发,庄稼方有满仓之望。
  忆及儿时的冬,似比今朝更冷几分,雪也来得更勤、更烈。天公才刚敛了晴色,铅云低垂,纷纷扬扬的雪便如约而至。有时雪是细碎的颗粒,砸在脸颊上,带着微微的疼。娘说,那是天上下的“盐籽籽”。如今想来,那时的食盐,本就是这般颗粒分明,大的需得用擀面杖细细擀碎,哪像如今这般细腻便捷。这般譬喻,倒真是贴切得紧。
  更多时候,是飘洒的白毛雪,随风翩跹,潇潇洒洒,无牵无挂。家宅东隅,有一方小竹园。堂屋门朝东开,闲坐窗前向外张望,便见那青竹枝丫,一日雪落,便化作琼枝玉树,正是“坐看青竹变琼枝”的诗意写照。
  儿时每见漫天飞雪,总忍不住生出天真念想:这簌簌飘落的洁白,若是可饱腹的面粉该多好?每当此时,娘便会讲起一个藏着处世之道的传说。相传有一年,天下大旱致五谷歉收,年关逼近,百姓深陷绝境。老天爷体恤苍生苦难,大发慈悲,竟将白面化作白雪,洒落受灾各地。百姓见状喜极而泣,纷纷携筐提篮采收,家家户户暂解粮荒,仓廪一时得以充盈。
  为查验赈灾成效,老天爷派仙娥化作乞讨老妇下凡探访。行至一户人家求乞时,却见主人竟将刚烙好的白面饼随意垫在孩子身下当衬垫。仙娥回宫后如实禀报,老天爷震怒不已,当即断了以白面赈灾的念头。年幼的我满心疑惑,不解为何如此糟蹋粮食。娘轻轻叹息,一语道破关键:“日子刚有起色,就忘了饥寒之苦,不懂珍惜。”
  传说终归是传说,却藏着沉甸甸的道理。这道理,像一粒种子,悄悄落在我心里,在往后的岁月里,伴着柴米油盐的烟火,伴着孩童绕膝的时光,慢慢生根发芽。
  犹记儿子幼时,每日晨起诵读,我总爱陪在一旁,跟着他咿呀学语。其中有一篇课文《雪地里的小画家》,至今念来,仍觉齿颊生香:“下雪啦,下雪啦!雪地里来了一群小画家。小鸡画竹叶,小狗画梅花,小鸭画枫叶,小马画月牙。不用颜料不用笔,几步就成一幅画。青蛙为什么没参加?他在洞里睡着啦。”
  寥寥数语,满是童真与画意。念着念着,耳畔仿佛又响起儿子奶声奶气的诵读声,清脆软糯,像雪落枝头的轻响。
  凝望这茫茫雪野,我的思绪似也随雪花纷飞,飘向遥远的天际。它是吉祥的信物,是希望的载体;它是北国边关的信使,携来凛冽的风;它亦是江淮大地的精灵,舞出温婉的韵。瑞雪兆丰年,这雪,是写给来年的信笺,字字句句,皆是期许。
  恍惚间,中学时代传唱的旋律,竟悄然漫上心尖:“我爱你塞北的雪/飘飘洒洒漫天遍野/你的舞姿是那样的轻盈/你的心地是那样的纯洁/你是春雨的亲姐妹哟/你是春天派出的使节……”
  这旋律婉转深情,伴着漫天飞雪,让我不觉沉醉,忘了周遭,忘了归途。
  这遍野的雪啊,裹挟着岁月的暖,载着无尽的遐思,悠悠然,漫过了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