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03版
发布日期:2026年01月26日
雪 意

□ 吴 群

  这两天的雪,一路走来似乎格外踌躇。先是淅淅沥沥的小雨,将天地洇成一片湿漉漉的灰蒙蒙;后来雨声密了,敲在那些经冬未凋的绿叶上,噼啪作响;最后变成了最磨人的雨夹雪,车过处落地即化,泥泞不堪,像是天地间一场离别伤感的啜泣;可在背人处,借着劲风,快速给地面披上了一层坚硬的铠甲,走上去脚底像抹了油,失去了根,稍不留神就会“手舞足蹈”。之前关于大雪的信息,各种铺垫铺天盖地,时间一推再推。人们心里有点倦怠了,以为大约就这样,大雪不会来了。然而,傍晚的北风渐紧,立窗远望,那雪竟在不经意间洋洋洒洒地落下来了。不是细碎的雪末,而是鹅毛般的雪絮,缓缓覆上屋瓦,染白枝头,填平沟壑。这铺天盖地的白,来得如此意外,又如此理所当然,仿佛之前所有的铺垫,此刻都一一照应。
  路灯次第亮起,四下里一片寂静。下班路上偶遇几个小雪人,在道旁歪斜地立着,枯枝作臂,石子为目。可能之前雪量小,堆得有些粗糙残缺。雪静静落在它们身上,积了厚厚一层,那本就憨拙的外形,更显臃肿而沉默。它们就那么立着,背对着来路,面朝着苍茫的远方。这一刻,不像孩子嬉戏的造物,倒像是被这大雪骤然凝住的城市漂泊者。每个雪人,都像背着一个看不见的、沉甸甸的袋子,里面装着被寒冷冻住的、稠得化不开的乡愁。四顾皆白,路径已失,它们迷失在这片陌生的洁白里,那沉默的姿态,竟有了几分无言的怅惘。
  更远处的小树林,早早褪尽了铅华,只剩下一树树干净利落的枯枝,倔强地刺向雾蒙蒙的天空。那是另一种形态的书写,用遒劲的线条,勾勒生命的筋骨。秋尽冬生,岁月怎堪?人生一世,草木一秋,浮世万千,皆为流年。当繁华落尽,喧嚣退场,剩下的只是大寂寞大孤独,如影随形。抬望眼,就在那高高的梢头,竟还残留着一两片叶子,是梧桐的,或是白杨的,颜色已是深沉的赭褐,边缘卷曲,被风吹得薄如蝉翼。它们孤零零地悬在那,像是一个久久不肯离去的、颤抖的余音。
  瘦削的北风带着尖利的哨音掠过林间,发出呜呜低吟,那是枯枝与寒风的合奏,苍凉而古老。梢头那残存的叶子,便在这空旷的悲鸣里独自颤抖着,翻动着。它是否翻动起一整个夏天的记忆?那里有充沛的阳光,有丰沛的雨露,有兄弟姐妹挨挨挤挤、窃窃私语的喧闹,有从嫩绿到深碧、再到金黄的斑斓岁月。它是侥幸留下来的,远离了那场集体的悲壮的飘零。而今,它所承载的,或许不仅仅是自身残存的生命,更是所有落叶重拾旧梦的期望——那关于青翠的饱满的喧哗的旧梦。它的坚持里有蚀骨的痛苦,因为这孤独与寒冷是如此真切,却也有一丝近乎悲壮的幸福,因为它仍在高处与风、与光、与飘落的雪絮对话,仍在坚持生命的存在。
  踩在厚厚的松软积雪上,我仿佛能透过这片洁白,看见被覆盖的大地下面,倒卧着成片的衰草,用枯黄柔韧编织成一片温暖的地毡。这地毡之下,冰凉的泥土深处,有些东西正醒来。那是草芽,是树根,是无数蛰伏的微小的生命。它们看不见光,触不到风,四周是沉重的黑暗与压力。可它们知道方向,昂着稚嫩却坚定的“尖尖”,将全部心力与热望凝聚于一点,向着上方,无声地不懈地“冲顶”。没有呐喊,没有抱怨,只有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它们知道想要的春天,并不在遥远的别处,就在头顶之上,就在皑皑大雪的身下,隔着一层冬的厚重“铠甲”。
  此时,耳边仿佛响起一种沉闷却无比磅礴的声音,从大地深处隐隐传来。那是无数草根汲水的声音,是冻土在内部悄悄松动的声音,是蛰虫在梦中翻身的声音。这些声音汇成了一道看不见的浩浩荡荡的春潮,被寒风与白雪制造的静谧所压抑,却在静谧之下,加倍地躁动,加倍地蓄力。
  这积蓄是沉默的,却并非无力。整个冬季,阳光微薄的暖意,雪水渗入的滋润,甚至包括这刺骨的严寒本身,都在被它们转化、吸收,变成一种内敛的磅礴的能量。这能量在蛰伏,在等待,等待第一缕东风的抚摸;然后它们便会挣脱一切束缚,以不可阻挡之势,破土而出,抽枝展叶,用新绿攻占每一处山野,用花朵点燃每一寸土地,那将是衰草与落叶的梦的延续,是地下那些“尖尖”用整个冬季积蓄的信念,写给天空的最灿烂的告白。
  雪还在不紧不慢地落着,将眼前的世界包裹得更加严实,更加静谧。但我知道,这漫天的洁白,这凛冽的寒风,这一切看似终结的景象,都只是一场盛大更迭的序幕。最深的力量,往往孕育于最沉的静默;最绚烂的绽放,必定要穿越最长的黑夜。
  大寒的凛冽悄然退场,冬的篇章翻过最后一页。我们把对暖的期盼藏进时光,静候春风穿堂而过,等花开满枝,等美好奔赴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