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 韬
居住的豫南小城离老家10多公里,平时忙于工作和照顾孩子,加之父母也在身边生活的缘故,一年到头我是很少回去看看的。然而,一旦进入腊月,每晚的睡梦里我都会在返回老家的路上。腊月还乡,对于寄居城市的我来说,真的有种刻不容缓的感觉。
那个名叫前刘的村庄,镌刻了我许多年少的印记。车行驶在那轮廓尚未几多变化的小路上,目睹眼前异常熟悉的风景,心绪瞬间莫名地舒展开来。在县城和市里读书的那些年,从实际意义上来说,我从未真正离开过家乡。开始上班的前几年,无论风霜雨雪,几乎每个周末我都会骑车回家。那时,祖辈们都健在,与一个大家族的长辈一起谈笑风生,其乐融融。
一路看去,乡村腊月的田野几近凋敝。然而,破土的麦苗仿佛知晓冬日阳光的不易,贪婪地沐浴着难得的暖阳。父亲特意下车俯身,细心地审视着麦田。刚刚固根盈绿的小麦显得瘦弱单薄,父亲做梦都期盼老天能下一场大雪。虽说小麦不怕冷可以过冬,一场大雪在人们眼里就是麦子厚实的棉被,每一户农家就有了来年枕着馒头睡的底气。严冬腊月,千里暮雪的图景与绿色麦苗相吻,孕育出十足的温暖。雪花带着上天的馈赠,与麦苗窃窃私语,整个麦田燃烧着大有奔头的希望。
村口的晒场上,刚垒好的火灶安上了大锅,热气腾腾。冬生叔一家不顾腊月冬寒,开始忙碌下粉条了。连续的锤打,粉面从铁制的平底漏瓢孔隙中均匀地流入沸腾的锅中。煮出的粉条白亮通透,经水盆过凉,捋顺后就盘挂在木棍上晾晒。风一吹,满院子都是红薯的甜香。用自家红薯制作的粉条,材质地道,工艺精湛,透着原生态的韧劲,成了十里八乡集市上的抢手货。粉条炖腊肉,萝卜粉条,鸡汤粉条,大烩菜粉条……一入腊月,驻马店人过冬的食材里,老家的粉条是绝对占据“C位”主角,似乎少了它,过冬的饭食里就缺了灵魂。
腊月吃席,不仅是老家一场隆重的仪式,更是一幅流动的风俗画。娶媳妇嫁闺女,新生儿满月,老人寿辰,乔迁新居……年底的日子里,尽管天寒地冻,无论谁家有喜,总要摆上几桌乃至几十桌的席面。堂哥家小侄子的婚礼选择了年底,吃席的日子刚刚定好,亲朋好友间便相互转告,言语里藏着热切的期待与喜悦。日头渐高,宾客从天南海北相继返乡,陆续登门。红灿灿的礼金,亲情满满的吉祥话,彼此寒暄着、打趣着,笑声漫过庭院,在村庄上空荡漾开来。此时,乡亲们仿佛不是在赴宴吃席,而是奔赴一场久违的相聚。
腊月里的乡村集市,是酝酿年味最为醇厚的场合。从一碗腊八粥开始,家家户户开始筹备过年。尽管集市离家很近,天刚蒙蒙亮,一家人还是起得很早,呼邻居、引伙伴,生怕漏掉哪一个属于这个聚会样的年集。一直持续到日暮黄昏,集市上都是人山人海,热闹沸腾。附近大大小小的年集,是年货的展示会、年味的集散地。这边红灯笼高高挂起,卖春联、卖灯笼、卖年画……红色映红了半边天。那边做买卖的吆喝声、孩子的嬉闹声交杂在一起。父母们平时省吃俭用,只有到了年底才舍得花钱,让孩子在满足愿望的同时,感受到浓浓年味的巨大恩赐。
腊月还乡,目之所及更多是持续发酵的亲情乡韵。有了年纪的人三三两两地聚在村头,边晒太阳边估算着儿孙返乡的日子。中青年人暂时结束为生计奔波的生活陆续回家,陪伴一家人尽情享受着天伦之乐。在外求读的学子也相继返乡,用大城市的时尚元素注解着村庄里最热闹的聚会。放下手里的活计,村里的锣鼓队精神抖擞地展开排练,那些身强体壮的鼓手个个意气风发,将激昂的鼓点打成了唤醒寂寥乡村大地的春雷。
腊月还乡,对于在外的游子来说既是归途,也是浓重的心结。与岁月对话,孕育一年的乡韵,仿佛只有在年底的时光里,才似陈年老酒般醇厚。那曾经熟悉的烟火味,在冬日的阳光里变得更为真切、具体,让我亲近了土地又体味了亲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