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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1月17日
全家福
  □ 吴 群
  一张泛黄的黑白照片,有些年头了,小小的镜框四边已经斑斑驳驳。照片中的父亲和母亲还很年轻,大姐梳着大辫子,二姐剪着短发,我和弟弟还没到上学的年纪,妹妹被母亲抱在怀里。依稀记得是在供销社上班的父亲早早得知街上中学里来了照相的,一大早让人捎信通知母亲带着我们几个去,人太多,排队到晌午头才轮到我们。我和弟弟等得肚子饿极了,照片上的笑容看起来有些不情愿。自此,我们家有了第一张全家福,父亲庄重地把它装进相框里,摆在堂屋那漆色暗沉的桌子上面,虽被母亲日常擦拭得很洁净,却依旧逃不过岁月的漂染。照片上的人是微小的、扁平的,颜色是黯淡的,像蒙着一层极薄却撕不破的黄晕。母亲时常扶着桌子的边缘俯身去看,久久地不动也不言语。阳光好的时候,母亲也会拿起相框,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拭去我们看不见的灰尘,然后喃喃地像是说给我们听,又像是说给照片里的人听:“唉,该去照张新的了,姊妹几个也都成家了……都聚齐了照一张多好。”
  这话母亲说了好多次,起初我们姊妹几个还纷纷应和着,说争取过年大家聚齐了好好照一张。可日子像是湍急的河流,我们是被水推着向前的石子,身不由己地东奔西走。终日间,我们被孩子、被工作、被自己的小家缚住了手脚,“聚齐”这两个字便像水中的月亮,光柔和地照着却怎么也捞不到手里。一年又一年,堂屋里那张全家福,依旧是唯一的一张。
  日子就这样在母亲的期盼与我们的歉疚里晃晃悠悠地过去。直到儿子出生,蹒跚学步,咿呀学语,参加高考,大学毕业后找到工作,终于到了成婚的年纪。儿子婚礼那天,屋子里挤满了喧腾的喜气,楼下爆竹的红屑铺了一地,母亲也特意从乡下来到城里参加婚礼,还换上了簇新的枣红衣裳,花白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被孙媳妇敬茶时,笑得眼角堆满了细细的褶子,还用一个平时节俭省下的钱包了一个红包。忙乱过后,弟弟提议:“今天人齐了,妈,咱照张全家福吧?”
  拍摄地就选在儿子新房客厅里。灯光明亮亮的,打在脸上有些晃眼;背景是墙上贴的一个大大的“囍”字。我们一大家子人,老的少的穿着鲜亮的衣裳,依照摄影师的指挥,按辈分高低排成了齐整的三行,母亲端坐在中间。孩子们嘻嘻哈哈互相打趣,大人们则努力摆出最得体、最圆满的笑容。“咔嚓”一声,时光定格。一个小时后,经过技术处理后的一张电子版的、色彩饱满鲜活的全家福便显示在电脑屏幕上。
  我们都围拢过去,指认着照片上的人说这个精神、那个漂亮,夸赞照片拍得“大气”。母亲被我们簇拥在中间,两眼盯着屏幕看了许久许久。屋里热闹的声浪仿佛渐渐低了下去,最后只剩下一片寂静。母亲的目光像一双疲倦的归鸟,缓缓掠过照片上每一张簇新的笑脸,然后落在了我们看不见的虚空里。她轻轻地用一种几乎听不见的叹息声说:“照片是真好,人也真齐整。就是……要是你爸和你二姐也在上头,多好。”
  只这一句,满屋的喜气像被一根极细的针扎了一下,倏地静了。父亲10多年前去世的,二姐更早,12岁那年,一场高烧带走了她年轻的生命。日子向前奔涌着,我们添了丁、发了福,改换了容颜,仿佛将悲伤也冲刷得淡了。我们以为一张崭新的完美的全家福足以覆盖旧日的遗憾,让母亲心底那长久以来的空缺得以填满,可我们忘了那空缺的形状,是任谁也填补不了的。
  我想起那张老屋桌子上的旧照。记忆中,在温润的毛茸茸的黄色光晕里,父亲还穿着那件蓝色的中山装,笑得有些拘谨;大姐扎着两条粗黑的辫子,眼睛亮晶晶的;二姐剪着齐耳的短发,嘴角的笑向上扬着,她们站在父亲两边。那时的母亲,头发乌黑,脸颊丰润,抱着小妹的手是那么有力。照片的背景是多年前老屋的门前,一棵拳头粗细的枣树瘦伶伶地立着。后来,老屋翻新,那棵枣树也被砍去了,瓦房也变成了平房。但记忆里一切都在,一切都在那一片安详的永恒的黄色里。
  我忽然懂了母亲,她心底所珍藏的从来不是一张照片,而是一段完整的再无可能重来的时光。在那段时光里,她的世界是圆满的,没有裂痕,五谷丰登,人畜平安。那张泛黄的照片,便是那片丰饶土地的“硕果”。我们后来的所有奔波、所有成就、所有增添的人丁与喜事,都不过是这片土地边缘新垦的田地。而土地最初最肥沃的部分,早已随着父亲和二姐的离去永远地封存了。她一次次念叨着要拍新的全家福,或许并非真想用新的覆盖旧的,只是想在新的图景里,为离去的亲人找一个仿佛还在的理由。
  我们总以为向前走,制造新的热闹和团圆,便能告慰逝者、抚平生者,却不知有些位置是永远无法被替代的。我们聚会的席间总有两副碗筷是永远摆着却永远无人动用的,那是思念的重量,是永恒的存在。
  后来,我把打印并装裱好的彩色全家福也轻轻放到了桌子上,就摆在旧照片的旁边。一张鲜艳如盛夏,一张沉静如深秋。它们并立着仿佛在无声地诉说:这一张,是我们奋力开创的熙熙攘攘的今朝与明天,而那一张才是母亲用一生守护的五谷丰登的故土家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