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 伟

　　父亲因伤病已经卧床两个多月了，一直由母亲照顾。因为工作原因，我只能趁周末回去，问医拿药、处理各项具体治疗事宜。父亲日渐消瘦，胡须也昼夜疯长，电动剃须刀早已剃不净顽固的胡茬。这次，我带着儿子回老家，打算顺路到集市请位理发师傅帮帮忙。
　　儿子一路追问爷爷的病情有没有好转，奶奶的腿疼好些了吗，家里的窗户封得严实不严实，灶房有没有装上热水，还有家里的小狗还认不认识他。虽然爷爷奶奶曾照顾他3年，可那时他还是懵懂幼崽，未必记得那些往事，却始终惦记着卧床的爷爷怕冷，怕奶奶皴裂的双手再次受冻。多年来，我和儿子有个心照不宣的约定，对于回到乡下那个院子，我们永远唤作“回家”。
　　到了街市，我们先后问了两家理发店，说明想请师傅上门为老人清理胡须，除支付往返路费和理发费外，还愿意额外加付服务费，却都遭到了拒绝。在我打算就此作罢的时候，儿子发现了街角一家不起眼的“小幸福理发店”——店面灰扑扑的，玻璃门敞开着，理发椅上正坐着一位老人，师傅一边不徐不疾地给老人打理头发，一边唠着嗑。我进门说明来意，师傅当即应允，说等给眼前这位老人剪完，便随我们一同前往。这时，他的电话响了，是他爱人打来的，让他等会儿去接孩子，还说起昨天孩子想吃柚子，一直没顾上买，孩子为此怄了一整晚的气。师傅接完电话，随后向我表示歉意。就在我准备离开时，他却忽然叫住我，并从操作台上拿出一个专用剃须刀，用理发围布包起来，递给我说，这个很好用，你给老爷子慢点儿剃，用完送回来就行了。我要留下押金，被他拒绝了，语气轻描淡写，东西两村的，谁还没点儿难处啊，拿去用。这时，理发椅上的老人对我说，这小李心眼儿就是好！你不知道，他脑梗昨天才出院，左手拿梳子还不太稳呢。这时，我才留意到这位李师傅，四五十岁的样子，额头左侧一颗痣，在晕着羞涩的脸上，像一处打开幸福的机关。
　　到家时正赶上晌午饭，见到孙子回来，父亲的精神一下子好了许多。儿子拉开窗帘，让阳光跑进来，明晃晃地铺在床上，又披在爷爷身上。我给父亲剃胡须时，儿子帮我扯着围布，还用身子抵住爷爷的后背。不知啥时候，他已摘下电话手表放在床头，里面正唱着爷爷最爱听的《朝阳沟》。这一刻，我才想起前几天儿子突然让我帮他下载戏曲的事。他趴在爷爷肩头，撒娇似的变着法逗老人开心。阳光从父亲齐肩处像火炬一样递到儿子小手上，再看爷孙俩，眼里洋溢着同样的光。
　　临走时，儿子把爷爷的被角掖了又掖，并对爷爷奶奶说，过几天，我们还回来看您。到过年，我回来给您放烟花。
　　出了村，我对儿子说，该还理发店的剃须刀了。儿子连忙从兜里掏出几张零钱朝我晃晃说，“爱出者爱返，福往者福来”，这事交给我。我忽然发现，刚读初中的儿子瞬间长大了。
　　到集市，儿子买了4个红柚。还剃须刀时，李师傅的儿子正趴在凳子边哭闹。儿子把柚子递过去，他瞬间开心起来。李师傅连忙让孩子谢谢哥哥，儿子转身朝李师傅鞠了一躬说，应该感谢的是您——大伯！
　　阳光从西边照到车身上，又温婉地反射出去，正好映在门脸上——“小幸福理发店”。我们驶出数十米，后视镜里仍能看见李师傅父子俩在使劲挥手。儿子狡猾地冲我一笑说，爸爸，他们今天肯定很幸福。我说，那是肯定的，爸爸为你点赞。儿子又说，他幸福的不是那几个柚子，是一张字条。
　　什么字条？
　　我刚才写的，祝李师傅身体健康、生意兴隆，已经装进袋子里了，他们今天一定能看到。
　　说着，儿子用电话手表连上汽车蓝牙，徐缓的音乐流出来：让我们牵着手，去寻找幸福，你幸福，我才幸福……
　　我再也抑制不住，把脸扭向窗外。这时，儿子把车窗全部打开，阳光一下子涌了进来。我好想对儿子说，让我带着你一直奔驰下去吧，让阳光跟着我们一直跑啊跑，跑啊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