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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1月14日
看电影

□ 阮 威


  周末,为了指导孩子完成一篇作文,我陪他重新看了一遍电影《哪吒之魔童降世》。我俩一边讨论剧情,一边琢磨文章写法,恍惚间,40年前看电影的情景又浮现在脑海。
  那时,我的理想是当一名电影放映员,像德旗一样。同桌黄洋总爱眉飞色舞地讲动画电影《哪吒闹海》,说着便抬手比成手枪,对着新星的胸口“嘭”地虚射一下。新星配合地身子一趔趄,活像龙王三太子中了招,晃悠悠从想象中的海面栽倒,重重落回四二班的教室里——这模样逗得全班哄堂大笑,银锁笑得直拍屁股、跺着脚。新星装出愠怒的样子,罚黄洋再讲一个。于是,《大闹天宫》《真假美猴王》——从黄洋嘴里翻着筋斗跳出来。
  我被说得心痒,缠着母亲要钱去电影院看《哪吒闹海》。父亲听见了,横我一眼,语气沉下来:“多跟同学比学习。”我噘着嘴,溜出门跑了。星期天的清晨,红日刚爬过屋檐,我就和新星、银锁急慌慌地往镇上赶,一路都在回味黄洋讲的《哪吒闹海》。银锁性子最急,带头往前冲,脚下的尘土被踏得飞扬起来,卷成一条朦胧的土龙,我们踩着那片烟尘,竟像真的腾云驾雾一般。
  “听我的!”银锁猛地刹住脚,转过身,鬼机灵的模样藏都藏不住,“等电影院大门一开,咱们分开走,各找个面善的大人跟着,多说好话混进去。过检票口时,把腿弯低点,侧着身子贴紧大人,瞅准空当赶紧钻,进去就安全了。记住,人多,鞋挤掉了也别捡,当心被踩着。”
  可到了电影院门前,却只剩一片空荡荡。四排粗大的铁柱子组成两条通道,拐了两个弯通向半掩的大铁门。两个男人坐在铁柱子上,叼着烟,目光直直落在东南角我们几个叽叽咕咕的孩子身上。银锁暗暗推了我一把,示意我先往河边去,又折回去踢了新星一下,低声埋怨他直勾勾地盯着检票员,迟早要露馅。浑水摸鱼的打算落了空,新星的脸瞬间垮下来,满眼都是藏不住的失落。
  我们在河边漫无目的地溜达,太阳的影子从脚尖移到了脚跟,时光耗得只剩焦躁。银锁随手拔了根草秆,慢悠悠编着蚂蚱;新星则反复脱鞋、穿鞋,指尖都透着烦闷。按银锁的经验,电影放映过半,检票员大多会松懈离开,到时候就能趁机溜进去。
  等我们再折回电影院,门前依旧静悄悄的,只剩一个检票员守着,目光仍锁着远处挤在一起的我们。他指间的烟灰积了老长,总也掉不下来,乘虚而入的计谋又泡汤了。
  我和新星望向银锁,等着他的锦囊妙计。银锁挺了挺胸脯,向检票员走去:“叔,我是南陶庄得粮的孩子,德旗是俺姨父——”
  “去去去!”检票员嘴上长长的烟灰掉了下来,“想蒙我?就算他是你姨父也不行。”
  “为啥?”银锁歪着脑袋,“我告诉俺姨夫,不让你检票了。”
  “小屁孩。”检票员推了银锁一把。就在这时,前方传来哗哗的响动。我们循声望去,不远处一扇锈迹斑斑的小铁门立在那,门板下方被锈蚀出两个豁口。银锁眼睛一亮,转身就跑了过去:“这门连着厕所。”他弯腰去掀最下面的豁口,新星也赶紧上前帮忙,一个通道出现了。“头能进去,身子就能进去。”银锁说着,先探进脑袋,缩着身子爬了进去。新星犹豫了一下,也趴在地上,学着银锁的样子爬了进去。远处忽然传来吆喝声,我心里一慌,转身跑出了那条小巷。
  半年后,队长家的牛生了一对粉白健壮的双胞胎小牛犊。队长一高兴,跑镇上去请德旗来村里放映电影,大家点名要看《哪吒闹海》。可一向有面儿的队长这次没请来德旗。旁边有人悄悄告诉队长,说可以去8里外的李庄找李小海,他在邻乡帮着放映电影,有时也接私活。
  当放映机“嗒嗒嗒”地转动起来,一股热胶皮混着灯泡灰的味道飘散开来。一群孩子挤在放映机旁,使劲吸着鼻子,仿佛要把这气味里的哪吒一并吸进肚子里。终于光明正大地看上了动画电影《哪吒闹海》,跟着哪吒哭,跟着哪吒笑,仿佛自己也脚踩风火轮、斜挎乾坤圈、肩披混天绫、手握火尖枪,和他一起痛打那些欺负陈塘关百姓的龙王。
  随着电影尾声的到来,泪珠也挂在了孩子的脸上。我拿出手机,想给孩子拍张照片,可镜头里却跑出3个灰头土脸的少年——他们嬉笑着,踩着污水,弯着腰,钻进一扇锈迹斑斑的小铁门。
  书桌前,我把自己小时候追着看《哪吒闹海》的故事讲给孩子听,叮嘱他:“别忘了把当时流的泪,写进作文里。”儿子低头写道:“原来爸爸小时候买不起电影票。”我望着那行字,忽然怔了怔。其实,我和孩子之间隔着的不只是两张电影票。那是40年前我转身逃跑时,脚下溅起的污水;是如今捧在手里,35元一桶的爆米花;是两代人,关于光影与时光的,截然不同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