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曹 瑞

　　每当读到《魏征梦斩泾河龙王》的故事，总会有一个清瘦的面容浮现在眼前。
　　那是我的初中音乐老师，姓李。他遗传了母亲的夜盲与高度近视，看人看物总要眯起眼睛。在他尚未给我们上课前，关于他的种种传闻早已在班级里不胫而走。最让人津津乐道的是，他相亲时穿了两只不同的鞋，骑车时不慎跌入过路边的泥坑。每当这些轶事被提起，总能引来一片哄笑。
　　记得那是个阳光很好的下午，李老师手持一支旧短笛，不紧不慢地向教室走来。阳光在他发梢儿跳跃，整个人好像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
　　上课铃响，他稳步走上讲台。待教室安静后，他从粉笔盒中取出一支粉笔，转身面向黑板，我们只能看见他的背影和他在黑板上游走的右手。粉笔与黑板摩擦出沙沙的声响，他的手指关节分明，动作流畅自如。不过片刻，《童年》的歌词与乐谱便工整地铺满了整面黑板——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比着写出来的，整齐得让人惊叹。
　　方才还在窃窃私语着他糗事的同学，此刻都瞪大了眼睛。有人小声惊叹：“这老师的字竟然比语文老师的还漂亮！”要知道，我们的语文老师可是全校闻名的书法高手。
　　李老师用短笛轻点黑板，开始教我们唱歌。他的嗓音像春日暖风，轻轻拂过每个人的心田。教唱几遍后，他让我们齐声合唱，自己则将短笛凑到唇边。修长的手指在笛孔间灵巧地跳跃，悠扬的笛声流淌而出，与童声交织，将整个教室渲染成温暖的色调。
　　从前的音乐课于我们而言不过是课程表上的一个名词，如今却成了每周最大的期待。每当我们像一群小麻雀般扑进音乐教室，总能看见李老师和他的短笛早已等候在那里。
　　让我铭记至今的，不只是他的音乐，还有他带来的故事。《魏征梦斩泾河龙王》的惊心动魄、《促织》的曲折离奇、《画皮》的光怪陆离……每一个故事都如一颗明星，点亮我们懵懂的心灵。在他的讲述中，我们穿越时空，见证英雄的豪情，感受妖魔的诡谲，体味凡人的悲欢。
　　有同学好奇：“老师，您肚子里怎么装着这么多故事？”他郑重地回答：“这些都是从书里得来的。我讲的不过是《西游记》《聊斋志异》中的零星片段，书中还有整片星空等待你们去探索。”
　　《西游记》《聊斋志异》……名著……整片星空？这些话在我心中生根发芽。本就爱看课外书的我，从此更加痴迷。记得有一次，我从邻居家借来一本连封面都没有的《安徒生童话》。蹲在灶前烧火时，我翻开书页，随着小美人鱼化作泡沫。柴火噼啪作响，我的眼泪不知何时滴落灶膛，溅起几点火星。母亲笑骂“傻丫头”，我却浑然不觉——书中的世界太美，美得让人忘却时光。
　　岁月流转，当年扎着羊角辫的小女孩，如今也站在了初中语文课的讲台上。每当带领学生阅读名著，李老师的影子总会浮现眼前——他吹奏短笛时微眯的双眼、讲述故事时发亮的目光，一切都恍如昨日。
　　笛声悠长，穿透了岁月，漫过了光阴。它像一根看不见的线，将我与老师紧紧相连。无论走到哪里，那份师恩如影随形，永远温暖着我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