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 伟
春日的阳光醒得早,像顽皮孩童手里的小镜子。那光,透过辽远苍茫的雾霭,千条丝万条线地罩在广袤的大地上,像悬于床上的五彩纱帐,丝丝缕缕的,那一根根彩线,晶莹剔透,泛着荧光,转来漾去。大地的床,就被这纱帐的光,一下子给惊醒了。
大地母亲般地给它们一个个穿上新衣裳。给小草穿件绿的、给桃花穿件粉的、给木棉穿件红的。海棠挥舞着它的小拳头,红千层炫耀着它漂亮的长睫毛,风信子弹着小舌头扮着鬼脸,小河卷着口哨又扯出了那件带亮片的拖地长裙。蜡梅把脸凑过来,似在探问它的香气。蒲公英东躲西藏真顽皮,正要回头去抓它,却跑得找不到影儿了。大地伸着懒腰嗔怪着笑起来。春风唱着万物生,大大小小的都起床了。
它们都撒着欢地缠着大地嬉闹起来,大地笑盈盈地解开宽大的衣裳。
这一切都被太阳看在眼里。它用温情的目光轻柔地抚摸着它们。暖洋洋的,麻酥酥的。整个空气里都弥漫着无孔不入的香甜味儿,软乎乎的,密匝匝的。时间像是要从这里歇歇脚,又似乎饮了阳光的酒,迷醉在田埂、沟头、果园、山坳、沙滩,每一处已被阳光熨帖过的地方。像是被阳光铺展出来的软床,都让它安卧得那么舒坦、恬谧。阳光下的万物氤氲着,暄腾腾的,缓缓地要升起来的样子。像是被一个个悠悠扬扬的梦牵着,袅入另一个世外仙境。
忽然就听到了悦耳的歌声,不知道啥时候小鸟演奏着各式各样的玉琴,伴着歌喉,一会儿落在草尖上、一会儿落在阡陌里、一会儿落在柳枝头、一会儿落在清露间。一会儿又跑到小河旁,让小河做着伴音;一会儿又跑到花蕊里,让花蕊吐绕着香气。最后一下子都钻进大地的软怀里,拱啊拱,腻啊腻,咯咯地冒着快乐的小泡泡儿。
风筝像是突然从田野里冒出来的花芽芽,扭着腰肢起着舞步。可劲儿地、争宠似的向蓝天里挤着,急不可待地招惹着蓝天的怜爱。白云笑得都站不住脚了,一会儿颤着腰、一会儿打着滚,一会儿你牵着我的手、一会儿我环着你的肩。绵绵的、怯怯的、羞羞的。
坡底的麦田里,抖动的风筝线上沾染出三两声孩子的嬉笑。那笑声追赶着、攀爬着,波浪似的看不到头,漾得天空里满地里都是。一切都变得暖了、酥了、软了。似乎一伸手,那满心的美好,小鱼一样争相着啄吻着你的手指头。
满眼的干净与亲切,就溢满你的眼角、鼻尖和衣服上。像是扑满身的花蕊,拍不掉,也不愿拍。有孩子跑累了,娇腻地仰躺在酥软的松土上、麦苗里。看蓝天里白云来回逗趣,看风筝上下追着白云嬉戏。哎呀呀,整个世界都在朝自己心里拱,痒痒的,挠过来挠过去。
快要美美地睡去时,耳边就突然听到了喜气洋洋的乐队声,成群结队,此起彼伏。那是田里虫儿们的大联唱,还伴着麦苗拔节那脆响脆响的鼓点。
蓦然间,就感到大地里藏了无数的秘密。伏下耳朵仔细听,却惊异地听到了时间与历史的交错回响,听到了千万里那回应人间的纷繁和素简。
哎呀呀,你还听到了大地如花的心跳,还有那大地正滋滋生长的理想。
听着听着,耳朵似乎长在土地里,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