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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4年05月30日
麦子黄了
  □ 张富存
  “麦梢黄,去看娘。”这是在豫南老家不知流传了多久的一句老话。
  风吹麦浪,飘来麦的香。此节,虽然杏花、桃花、梨花早已销声匿迹,但夏天的荷花、合欢花、凤仙花已经脚跟脚地赶在花开有声的途路上了;早就羽翼丰满的小燕子,今年又回来探望母亲了;池塘里的蝌蚪仍在拖着长长的尾巴,解锁着给予它生命的密码。一台台收割机在金色的麦田里来回穿梭,饱满金黄的麦粒从收割机倾泻而下,一切都让人欣喜不已。
  在过去,麦梢黄的时候,一些大户人家就开始四处寻找短工来收麦种秋。一般农户也要相互走动走动,问问亲戚朋友收麦时缺人手不缺,若是缺了,自家再忙也要想方设法抽出时间帮衬帮衬。过了门的闺女带着孩子回趟娘家,或是套上驴车,或是步行,带着米面、蔬菜、鸡蛋、黄杏、甜桃,连明彻夜做的新鞋,过来孝敬她们的父母,大长一年了,最要紧的就这几天,哪有不探看之理。20世纪70年代,物资匮乏,赶上口粮接不下来时,我家也经常吃碾串儿度过荒春。等闺女回去时,父母也都是倾其所有,把家里煮的棉枣、炕的锅盔、喂的鸡鸭、腌的鸡蛋、自酿的黄酒、自制的柳茶、晒干的艾草,七东八西,弄满满一大篮子。
  今年的麦梢又大黄了。南风轻缓。杏儿的香气、新麦的香气,夹杂着泥土的香气融汇成一句浓酽的诗行,在大地辉映、在天空流彩。布谷鸟也早早起来了,叫声一阵紧似一阵,像是催促,又像是呼唤。
  已是两鬓苍苍的老母亲又坐不住了,这几天一直在村口徘徊,并不时地东张西望着,看向女儿家的方向。麦忙,就是老百姓天天说的听了让人不寒而栗的“虎口夺粮”,闺女是父母的连心肉,虎口夺粮,厉害着呢,天下哪有父母不疼爱自己的儿女之道。
  就在前天,母亲没在家,我放心不下,赶紧跑去麦地里寻她。毒日头罩着的田埂上,一个人影在晃动,是母亲。只见她正弯着腰,拿着镰刀割着艾草,身边的艾草已经放置了好几捆。母亲的额头上蓄满了汗水,我的心泛着隐隐的痛。
  母亲只顾忙碌着,以至我来到她跟前多时了还不知道。是我在一旁喊叫她,母亲才缓过神来,应承道:“下午,你去园子里拣好蒜瓣刨一些,得空了我给它辫辫,俩闺女每人一辫,还有咱熬的棉枣、鹅蛋和这野生的艾草,也都弄一些。”
  我有些急了,嚷嚷道:“娘,这都什么年代了,又不是过去,谁还会因饥饿揉麦吃再让麦芒扎着喉咙呀!要棉枣还有啥用啊?再则,超市里啥样的蚊香没有呀?您割这艾草不是自讨苦吃吗?”
  听了,母亲不悦,嘟囔着说:“马上麦忙了,啥都需要准备,能少买点儿就少买点儿。”又接着说:“你打个电话,问问俩闺女啥时候来,午饭做碾串儿吃。”
  此刻,我懂母亲。母亲这不是在可惜钱,这是在以此方式提醒我:要记着过去,记着乡愁。
  我随即把电话打了过去。我听见,电话的那端有轻轻的啜泣声。
  我的眼圈也红了。
  麦田上,几只布谷鸟像一个个黑色的感叹号,盘旋在麦子写就的长诗里,一声紧似一声地叫着,仔细听,好像在说:“麦梢黄,去看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