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广群
我从小生活在农村,家住在泌阳北边的大山脚下,自然有更多的机会接触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没有不能玩的,有了这些小生灵的陪伴,山乡孩子们的童年是五彩斑斓的。
随着当代农村日益城镇化的推进,那些曾带给我们乐趣的山乡生灵正逐步减少。若干年后,童年记忆中的玩伴儿只能在梦中神游了,想起来不觉让人涌出诸多感慨和辛酸。
当春风和煦,娇燕呢喃之时,蚱蜢也偷偷从草里钻出来,有名字的,没名字的,晃悠蹦跳在草丛间。丰盛的食物给“角灵儿”谈情说爱繁衍后代提供了条件,它们不失时机地建造新家。
放眼望去,一片一片的茂盛草堆边总有许多“角灵儿”的新巢。口径约六公分深、八公分宽的椭圆形窝内,已用细柔的干草精心编织,不久便有四个黑底白点的鸟卵孵化出毛茸茸的雏鸟。我疑心“角灵儿”就是百灵鸟一族,要不,为啥能唱出婉转悠扬的曲调呢!
现在大部分山岗都被机械化设备开垦成荒地,种上了花生,再也没有“角灵儿”的生存家园,童年时代的“山野歌手”不知流浪到了何方,很少听到它们的歌声了。
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出生的人头脑中大多留有“吃”的记忆,“半大小子,吃穷老子”,食物的匮乏致使人们千方百计地寻找食物,别说上地里偷扒红薯、偷掰玉米棒子,就连知了、麻雀也捉来烧熟了吃。
每当夜幕撤去,东方熹微之时,忙乎了半夜的屎壳郎挖掘的新土便呈现在大地上,孩子们铲去粪便,扒开细碎的新土粒,一个黑色的洞穴就露了出来,不用铲子挖,一瓢水灌进去,大家都不言语,静等它出来,倘若出来得慢,孩子们便勾连小手指在洞口画着神秘的符号,认为这样能促使它尽快出洞,果真,不一会儿,屎壳郎便从洞里浮出水面,爬出洞口,不等它翅膀张开,就被抓住放在早已准备好的瓶子里。今天想来,那时孩子们所画的什么神秘符号呀,只不过是等屎壳郎喝足水的时间吧,怪不得此法屡试不爽。
有时捉来用绳子拴着供孩子们取乐,多日不死,披着黑甲的屎壳郎生命力是顽强的,但最终还是抵挡不了现代生物利剑的重击,慢慢消失了,现在农村也很少见到了。
夏季,茂盛的大树上总能见到天牛(俗称“吱吱牛”)的身影,天牛因其力大如牛,又善于在天空中飞翔而得名。天牛成虫体呈长圆筒形,背部略扁,触角生在额的突起上,能自由转动,颜色多样,黑底白点的居多,土灰、棕色的也有。天牛蚕食庄稼和树木,是农民的天敌,可它又是珍贵的中药,同时也是孩子们的玩伴儿。
当骄阳似火,酷暑催生高粱秆结出红黍粒之时,一场滂沱大雨过后,一种全身披着黑甲的天水牛(俗称“老水牛”)便嗡嗡地飞舞在山岗上,速度不是疾快,飞得也不是很高,孩子们能脱下衣服追逐捕捉。
地上还有正在爬的,草丛中藏着的也有,雄性身体偏瘦长,雌性肚子臃肿,里面满是卵,须用手指捏紧它带角的头部不能晃动,不然,你会被那锋利的牙齿咬流血的。
天牛和天水牛属同科,虽然都披着硬硬的甲衣,但也未逃脱农药的侵害,已濒临灭绝。
端午节前后,上后山转转,会碰到很多山鸡,“呱呱鸡”居多,偶尔也会遇到野鸡,倘若寻到山鸡窝,有时还能捡十几个山鸡蛋呢!山鸡蛋比家鸡蛋小,皮深青色。现在再到山上转转,很少能见到成群的山鸡了。
烈日当头,酷暑难耐,孩子们便赤条条地泡在河里捉鱼摸虾,追逐嬉戏。河水清澈,小鱼小虾在身边跳舞嬉戏,有一种叫“老虎头儿”的鱼还不住地啄去身上的老皮细胞,颇有鱼疗养生之功效。苦难把岁月拉长,快乐把时光缩短,不知不觉,能整天泡在水里,玩累了,就去寻“牙祭”,沟沿草丛间布满了小虾米,随便用笊篱一罩,便可捞出许多活蹦乱跳的河虾来。
污泥坑里的泥鳅光不溜秋,即便钻得再深,也难逃我们的眼睛,不到半天工夫就能逮到半洗脸盆子,有时还可挖到黄鳝。幸运时,盛夏的中午还可能捡到出来晒盖的甲鱼,就连村头的水坑里,每逢夏天雨后都有甲鱼出来在村里乱爬。
那时人们不知道它的营养价值,又缺乏丰富的佐料,肉特腥,不好做,没人喜欢吃,捉来后就捣烂喂牛了,说是败火。现在很少见到野生甲鱼了,就连小河里的鱼虾也早已杳无踪影了。
马蜂到处有,看有瞅不瞅。的确,马蜂在农村分布非常广泛,种类也很多,盛行的年代给孩子们带来了无限乐趣。“牛舌头蜂”体形较小,白色蜂巢窄,长条形,因酷似牛舌头而得名。屋檐下、窗户上、柴垛上、树木上、荆条林子里到处可见,就是不小心蜇住了也不算疼,倘若被“长腿捞蜂”蜇住,那可就惨了。
这种马蜂体形比“牛舌头蜂”大得多,往往在树上或柴垛上筑巢,巢呈圆形,好像一只倒垂的大莲蓬,常有无数金黄色的马蜂在上面爬来爬去,寸步不离地守卫着家园。上山放牛时,如果牛误闯了它们的领地,“长腿捞蜂”便群起而攻之,把牛蜇得上蹿下跳的现象经常发生。
捅马蜂窝是孩子们常干的事。常常是脱了褂子蒙住头,用扣子扣住敞开的衣襟,微微露出两只眼看路,再找来毛巾、布袋、胶带,全副武装,用一长竹竿小心翼翼地伸过去猛捅马蜂窝。马蜂也不是好惹的,虽找不到在远处的敌人,但会顺着竹竿迅速飞过来报仇。
不过,马蜂是不轻易蜇人的,除非受到惊吓或者人为侵害时才会主动攻击。我们大部分时间用火攻,在竹竿的顶端绑一把柴草,上面泼有油,点燃后随即伸过去,大批护巢马蜂会被烧死或烧坏翅膀落地,就可以放心去摘马蜂窝了。
倘若蜂巢垒在柴垛上,火攻可能引起柴草着火,便改为水攻。事先准备好热水,待靠近蜂巢时迅速把热水泼上去,暂使马蜂失去攻击力而纷纷落地。所得蜂巢,用妈妈笸箩里的缝衣针挑开巢室,便可见蜂蛹,头带小黑帽,白白胖胖的,放在喂牛料的马勺里,抓一把柴草就在牛槽旁燃着,一会儿便有奇特的香味弥漫在牛屋里、缠绕在舌尖上,孩子们吃完不过瘾,大半天了还伸出舌头舔舐唇边的余香。
蜂巢里也有体色变黑,已发育成有攻击力的成蜂,须小心才是。这些长着双翼、披着铠甲、带着毒针的蜂类一族,即便如此武装,终不敌现代科技这把双刃剑的劈杀,现在也逐渐减少,很难寻到蜂巢了。
山乡的秋天是个丰收的季节,玉米、高粱、谷子样样都有,绿豆、豇豆、黄豆一应俱全。
特别是黄豆成熟的季节,淅淅沥沥的秋雨缠绵土地后,孩子们便背了镢头到田埂上挖田鼠。我们只需观察洞口新翻的泥土,便知洞内必藏有田鼠。这家伙形似家鼠,四肢和尾巴较短,毛多浅灰色,行动起来没有家鼠敏捷,但攻击力更胜一筹,叫起来“哕哕儿”的,比老鼠的“吱吱”声强势得多。
“狡兔三窟”,田鼠也毫不逊色,它们的洞穴至少有两个洞口,以备不测。洞内多有软草铺垫的“卧室”,储物的“仓库”等。我们捉来田鼠,有时用绳子拴着让它们对峙,上演一场斗鼠盛宴;有时把它们放进水中,欣赏高超的游泳技艺;或是用高粱秆做成车让它们拉。
这还不是我们挖田鼠的唯一目的,主要还想获得更多“战利品”,因为每次挖到它们的“仓库”时便能获得花生、黄豆等,多的一次就可挖出几斤来,能换好多豆腐呢!但也有尴尬之时,挖田鼠毁坏了田埂,总会招来大人的训斥,那就转移阵地,从东岗到西坡,从南地到北地,总是循着田鼠的踪迹寻找属于孩子们的秋收成果。
我脑海常常出现山乡夏季傍晚的情景:远处的山、近处的树,池塘、草地都睡着了,白天销声匿迹的小生灵却不安分了。满天的蜻蜓飞舞在上空;成群的蝙蝠也来凑热闹;田野里青蛙的嗓门更大,敲锣打鼓地开着演唱会;萤火虫也耐不住黑夜的寂寞,纷纷提了灯笼寻找娱乐……但现在早已没有了昔日的热闹景象,有的只是燥热的天气和躁动的心灵。
山乡生灵仍在减少,幼时的玩伴儿只能在记忆中回味了,在每个夜深人静的孤独时刻,总会牵出丝丝缕缕的痛楚,只有我知道那份痛楚名叫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