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相裕亭
当下,人们的生活节奏发展得很快,从社交网络、线上平台,一下子跨入了大数据时代。可我的身心,好像还游弋在晚清至民国的那个年代。
我经历过那段岁月吗?没有。为何沉迷其中?连我自己也说不清楚。
近十年来,或者说近二十年来,我一直都在以家乡的盐河为创作背景,准确一点儿说是以《盐河旧事》为大标题,津津乐道地诉说晚清至民国的那些事儿,诉说我见都没见过的那些土匪、盐商、船工、军阀、小偷及市井百态。
不少人问我,你那些杂七杂八的“事儿”从何而来?
我反过来问自己,是呀,我写在纸上的那些《盐河旧事》都是出自哪里呢?
我没有经历过那个时代。也就是说,我不是旧社会过来的人,我是新中国诞生以后十几年才出生的。
那么,我笔下的那些达官显贵、才子佳人、市井无赖,又是怎么一个又一个、一串又一串,呼呼啦啦地冒出来的呢?追根溯源,我只能说:“我读的明清小说比较多。”感觉那样回答人家又过于牵强时,再自我标榜、自我夸张地补充一句,说“大学时,我把我们学院图书馆里的明清小说都读遍了”,并罗列出《卖油郎独占花魁》《蒋兴哥重会珍珠衫》等家喻户晓的名篇,好像自己真读透了明清小说似的。
对方“噢”一声,似乎是从我的言语中找到了真谛。可等我冷静下来仔细想一想,那也不对呀,读过明清小说的不只是我一人,人家怎么就没去翻腾那些旧事儿,偏偏就你“误入歧途”了。
那样的时候,我再去追根溯源,不知不觉间就回归到现在生活的这座小城里来了。
我现在居住的这座小城,名为海州。
自古以来,海州就是东部沿海重镇,素有“东海名郡”“淮海东来第一城”之称。历朝历代,各任州官与豪杰,在此演绎出数不尽的旷世风流。到了晚清至民国,城内凸显出殷、葛、沈、杨、谢五大家族相互抗衡的势力来。他们或官或商,既相互联姻,又相互钩心斗角,真实地上演了一幕幕人间大戏。
我是20世纪80年代中期大学毕业后在河北短暂工作了两年以后,调到离故乡百里的市内来的(即海州),之后几十年一直没有离开过这个地方。这城里,五大家族的人与事,时不时地撞击着我的心房,尤其是他们家族的后人,整天与平民百姓一样,在我的眼前走来晃去。或许就在某一天,我把大学里读到的那些明清小说与这城里五大家族的人与事不经意间联系到一起,写出了我早期的那种虚幻的《威风》《忙年》《看座》《大厨》《赛花灯》《沈大少》等一大批《盐河旧事》。
现在想来,那些《盐河旧事》,多为太太持家、老爷摆阔、姨太太们之类的言情故事,多为官匪勾结、公子玩酷等古装戏里面的套路。后期,我似乎避开了那种传统的套路。
这其中的转折点,出现在2017年底我到湖南常德参加一个文学笔会时,见到了时常转载我《盐河旧事》的《微型小说选刊》主编张越。
晚上,我与张越聊天,提到我那些《盐河旧事》时,张越直言不讳地跟我说:“你写来写去,总是离不开老爷、太太。”听其弦外之音,我该换换写法了。
应该说,在那之前,我已经感觉到自己把老爷、太太写到“瓶颈”了。此番,再听张越那样一说,我对自己未来的创作瞬间迷茫了。
怎么办?放弃“旧事”,写“新事”吗?似乎是有些割舍不下。思来想去,或者说是痛定思痛,我还是不能丢掉“旧事”。也就在那个时候,我想到去年的事、前年的事,或者说昨天的事、前天的事,那不都是旧事吗。何不把它们也拉进我的“旧事”里来呢。
有了那样的想法,我有意无意地回故乡的次数多了,与老家的乡邻,尤其是与我乡下大哥翻腾小村里的人与事的次数多了,听街坊邻居东家长、西家短地扯闲篇的时候多了。这个不经意间的“转身”,让我将笔墨直抵故乡的村落,并把老家村前的那条小河直接“并入”我心中那条波涛翻滚的盐河。
我曾在一篇《村前小河连大海》的创作谈里写道:我故乡村前,有一条日夜流淌的小河。童年里,我与村里的孩子下海摸鱼、照蟹、淘海沙子,都是沿着村前那条小河拐来拐去拐到大海边的。
我童年时,海边,有原始的风力翻水车,它们把湛蓝的海水“吱吱呀呀”地搅进棋盘一样的盐田。我见过古朴的木帆船捕鱼,见过船工们赤身裸体地与大海为伍,见过聪明的海鸥引领着渔民捕捉鱼虾的动人场景。
我把童年往事,包括我青少年时期的所见所闻,略加修饰地搬进了我的《盐河旧事》中,很快写出了《踩鱼》《面瓜》《贾元》《捡漏》等一大批微型小说新笔记系列的《盐河旧事》,试着投给《北京文学》《天津文学》《广西文学》《北方文学》《时代文学》《山东文学》《边疆文学》《百花洲》《百花园》《鸭绿江》《作品》《飞天》《朔方》《长城》《地火》《雨花》《当代人》《青海湖》等纯文学刊物。这一新笔记系列的《盐河旧事》陆陆续续被各家刊物刊发出来。其中,大部分篇章还被《小说选刊》《微型小说选刊》《微型小说月报》《小小说选刊》《台港文学选刊》《读者》等文学选刊转载。
应该说,我将笔下的人物从虚幻的那个年代拉回到现实生活中以后,我的《盐河旧事》展现出一片较为广阔的新天地。
而今,我的《盐河旧事》已写出400多篇,人民文学出版社、上海文艺出版社先后为我结集出版了《盐河旧事》之一、之二、之三、之四。这一次,是百花洲文艺出版社相中了我的《盐河旧事》。我为了区分之前出版过的那几本《盐河旧事》,想从这本书稿中的几十个篇名中寻找一个来做书名,如《盐官》《渡口》《船灯》等,我把“她们”以微信的形式分别发给几个朋友,问一下哪一个篇名做书名比较合适时,回复我的多为两个字——船灯。
唯有我的学生刘兆亮告诉我《船灯》的同时,又不忘记加以注释:浪漫而又古朴的感觉!浙江的谢志强是用语音回答我,说他首肯了《船灯》后,又说:“选用《船灯》做书名,可以照亮通篇。”
言外之意,有了“船灯”,这本新笔记系列的《盐河旧事》之五,通篇都“点亮”了。
我明白,那是一种美好的寓意。那么,咱不妨就借用谢先生的那句吉言,就用《船灯》来“点亮”这本书的通篇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