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 暖
妮包捂住被麦茬扎疼的脚,朝着弯腰不抬头的奶奶哭喊:“奶,太热了,回家吧。奶,我渴了,回家吧。奶,我饿了,回家吧……”
奶奶应着,“快拾到地那头了,再等会儿哈”。
队里天不明都放“呼啦”拾麦穗了,大人小孩抢着用耙子搂、叉子挑、跑着捡,这都快晌午了,哪还有多少麦子落在地里?
妮包红头涨脸地跑过来,伸手使劲拉小脚奶奶的麦筐子,奶奶一个趔趄,蹲坐在麦茬上,麦筐子翻了个底儿朝天。
奶奶嘴唇哆嗦着,泪水搅着汗水在布满尘土的脸上冲撞后噗噗嗒嗒落到眼前的土地里,溅起一团团尘烟。她布满老茧的双手捧着麦穗往筐里放,十根指头上的欠皮(倒戗刺)支奓着,欠皮下浸着欲流又止的血。她小心地用大拇指和二拇指夹起藏进麦茬里的一个大麦穗,放进筐里,又捧起地上抛撒的麦粒,吹跑了麦壳、麦叶和尘土,放进茅草编的麦筐里。
“妮包,我小时候跟着你老太儿,半天俺俩捡的麦穗头,揉了小半碗麦籽儿,泡泡煮煮一大家人细细地嚼着吃了一顿好饭。刷锅的时候,锅底粘的那一点儿剩饭,恁伯恁叔都围锅台边抢着吃。”
妮包红着脸耷拉着脑袋和奶奶并排拾了过去。
妮包上高中那年,麦季子赶上了连阴雨,抢收到家的湿麦稞,铺满了家中任何不挨地的地方,半个月过后,田里能下脚了,妮包又㧟着麦草筐来到麦地拾麦穗。麦头穗鼓胀胀的,像委屈的孩子哭肿了眼。许多麦穗上长满了毛茸茸的白的、黄的、青的芽,像一只只想要逃跑的兔娃子,妮包的泪涌出了眼眶,把那刚冒尖芽的麦穗都拾了回去。好麦都交公粮了,剩下的芽子麦面留着自家吃。这一年的芽子面馍,吃起来永远都像是没蒸熟,要把牙给粘掉。
麦子四十个青了又黄、黄了又青,妮包如一株成熟的麦子,弯下了腰,花白了头,活成了儿女双全的妮包婶。
妮包婶站在自家的二十亩麦地跟前,看着又粗又大的麦穗低着谦虚的头,一摇一摇地和微风打着招呼。
露水的湿气刚一下去,妮包婶的儿子小军领着一辆大收割机雄赳赳、气昂昂地向麦田驶来。
收割机轰隆隆地在麦地里转了两圈,就把黄澄澄的麦粒倒进小军的自卸卡车里,小军开着卡车突突突地跑回去把麦籽儿倒在自家楼前的空地上。不到两个钟头,二十亩麦地里躺着的是麦糠和横七竖八的麦秆。
初时兴收割机那两年,各家各户都会先把地头地脑割出一条宽路,等收割机转过来的时候,把割下来的麦扑子扔到站着的收割机里,任它吞下麦稞吐出麦粒,现在的人没谁愿意弯腰割麦路了。收割机拐弯时,由于惯性,地边就会甩下很多长短不齐的麦稞子。
妮包婶蹲在地边,捡着一穗穗麦子,用麦的长秆缠着一把麦穗头,缠成了一个个鸟窝状。
小军开着车大声吼:“妈,咱家年年收恁多麦子,咋吃都吃不完,别贫那几把麦穗子了,快坐车回家歇着,别累着了。”
“谁都是吃粮食长大的,成熟的庄稼不能浪费。”妮包婶头也不抬继续拾着咧着笑的麦穗。
小军跳下车也跟着妮包婶捏起了金灿灿的麦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