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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3年01月14日
等 雪

王喜玲


  已经好几年没有见到过大雪了。每年一到立冬,我便开始等雪,等待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会不期而至。然而,失望、失望,失望覆盖着失望,一年又一年。如同我童年的冬季里,一场雪覆盖着另一场雪,一层层叠加。
  那时候的雪可真大,洋洋洒洒,一场又一场。覆盖了田野、道路、小溪和村庄。雪压折了树、沤烂了路,还差点压塌了村里所有的茅草房。
  记忆里,被大雪覆盖的村庄上空,晨昏升起袅袅炊烟,这家一缕、那家一束,有的袅袅婷婷、有的扭扭捏捏、有的泼辣豪放、有的羞羞答答。炊烟的形态得由风来决定,风大风小、有风没风,炊烟形态各异。柴火的干湿决定炊烟的浓淡,树叶、树枝、树根、麦秸、豆秸、苞谷芯、苞谷秆、棉花秆等,各种各样的柴火在炉膛里熊熊燃烧,锅里蒸腾出来的水蒸气把厨房缭绕得虚无缥缈,如同仙境。厨房的屋顶,是雪最先融化的地方。中午的雪水在檐前滴落,晚间,向阳的屋檐下凝结着一排长长的冰柱,日积月累,触手可及,蔚为壮观。各家的厨房蒸煮着、煎炸着,把长长的日子串联成岁月,一代一代,繁衍生息、绵延不绝。各家各户的炊烟,在空中缠绕成浓浓淡淡的往事,那往事如风飘荡着悠悠的云,走向时光深处。那是游子心中抹不去的人间烟火,那是记忆中的村庄的样子。
  下大雪的冬天,捕鸟是男孩子爱做的事。院子里扫出一片空地,把筛子一边系上绳子,用一根细棍子支起,下面撒上粮食,然后拉着绳子的另一头,安静地躲在门后,等贪吃的麻雀走到筛子底下,猛地一拉……
  村头的一群孩子在打雪仗。天真烂漫的笑声惊飞一群觅食的麻雀,麻雀扑棱棱飞上枝头,树枝上厚厚的积雪“扑扑簌簌”地坠落,那是大自然最美的语言。
  被积雪覆盖了的田野,一马平川。麦秸垛像地面长出的一朵朵白蘑菇。落光了叶子的树枝撕裂着寒风,发出“呜呜”的声响。
  兔子饿了,从积雪下探出头来,先竖起耳朵倾听,然后直起身子,血红的眼睛环顾四周,确定没有危险才从洞里钻出来找吃的。于是,雪地上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正好被踏雪寻兔的人发现,带着狗循着脚印跟踪追击。由于积雪太厚,兔子根本无法施展它跳跃奔跑、迅速转弯的特长,被逮个正着。
  冬天的黄昏来得比较早。夜幕降临的时候,一群鸡早已等在院子里的空地上,等奶奶为它们调制晚餐。一会儿,半盆麦麸子拌炒熟的黄豆料,香喷喷的端到它们面前,一落地就哄抢起来。于是,尖尖的嘴巴在洋瓷盆里合奏起一曲完美的交响乐。吃饱了的鸡,一个个在雪地上左一下右一下地蹭了蹭嘴巴,扑棱一下翅膀,算是上树之前的热身吧。随后,仰起头看准位置,一个下蹲,张开羽翼,直升机似的就地起飞,稳稳落到了树枝上,也有技术不行的要跌落几次才能成功。等它们一个一个飞上去卧好,天也就黑严实了,整个村庄也都安静下来了。五更时候,公鸡嘹亮的嗓音穿透明亮的夜空,能和附近村庄的公鸡来一场对歌。
  童年时候,感觉冬天非常冷,而且化雪比下雪更冷。妹妹小时候最怕冷,肉乎乎的小手和小脸总会被冻烂。每年冬天,奶奶都会给她缝制新棉花做的套袖套在手上。我总是不喜欢穿那又厚又重的棉裤,冻得瑟瑟发抖,还说不冷,因此经常被奶奶责骂。夜晚和奶奶睡在一起的时候,冰凉的双腿被奶奶搂在怀里,半夜还捂不热。
  那一年收秋的时候,奶奶突然去世了。从那以后,没有奶奶的冬天,再下雪,我也没有了印象。
  后来,我有了孙子、孙女。可这几年的冬天总是不下雪,我怕他们的童年没有和雪有关的记忆,就给他们讲我童年时候的大雪,他们听得如痴如醉,又半信半疑地问:“奶奶讲的是真的吗?”
  于是我向他们许下承诺:“等下了雪,我一定和你们一起堆一个最漂亮的雪人。”
  “我一定给他带上我的帽子、口罩和围巾。”孙女目光里流露出满满的期待。
  “等堆好了,咱们把他搬进冰柜,我怕春天来了他会融化。”孙子不无担忧地说。
  唉!可怜的孩子们。
  立冬来了。
  立冬又走了。
  小雪来了。
  小雪也走了。
  你说这温暖的冬季,大雪,他能踏着季节而来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