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文智
　　清明节过后，风轻了，云淡了，天气愈来愈暖了。
　　四月的天底下，麦苗绿，菜花黄，蒲公英怯怯地举起了鹅黄色的小花朵，静静地点缀在家乡的河岸边、地埂旁、山岗坡头上。
　　白云悠悠，蓝天高远。风儿从村东的山岗上吹来，吹醒了我心中的那棵蒲公英。那一年，我七岁，英子也七岁。
　　英子家在村子的南边，我们同在村北由破庙改成的学校里上小学一年级。英子上学要经过我家门前，每次她都喊我一声或是干咳一下，这时我就不管三七二十一把饭吃完，或是干脆把碗一撂，挎上书包就跟英子跑了。
　　一次课外活动的时候，老师给我们读了一段《欧阳海之歌》，也不知为什么，出生在老鸦窝的欧阳海深深地打动了我。我是多么希望老师能每天给我们读一段《欧阳海之歌》，可老师说，那本书是人家的，他已还给人家了。那段时间，我十分怅然。也不知是怎么搞的，我对这本书产生了强烈的占有欲，尽管我知道我还不能啃下它。
　　英子看出了我的心思，告诉我新华书店里有卖的。我说：“我知道，上哪弄钱呢？要不是我爹向你家借钱，我这学还不一定上成呢，咋买书呀？”英子看我发愁，她也发愁。第二天，英子神秘地对我说，她问大人了，街上收购站收晒干的蒲公英，两毛钱一斤。她说我们两个一起挖，她挖的都给我，等钱攒够了，就能买书了。
　　星期天，我们挎着箩筐拿着小铲子，一起爬上了村东的山岗。
　　正是清明时节，阳光明媚地照着起伏的山岗。山坡上，蒲公英、紫花地丁、闹鱼条等都热热闹闹地开放着。我心里想着《欧阳海之歌》，也顾不上找鸟蛋了，和英子一起专找开黄花的蒲公英挖。英子说别挖得太深，留下一节根，明年还会长出来。风儿轻轻，花儿摇摇，云雀在高天上欢快地鸣叫。童心在这开满野花的山岗上烂漫地荡漾着。
　　又一个星期天，英子早早地来到我家，叫我去挖蒲公英。我说：“今天不挖了，我跟妈妈一起上姥姥家走亲戚。”英子说：“你去吧，我一个人挖。早点攒到钱，好早点买书。”
　　下午，从姥姥家回来，村子里的人们说，村南老刘家英子在东坡头挖蒲公英的时候从坡头上掉下来没气儿了。那一天，英子妈的哭声，我永远不会忘记。
　　多年过去了，买不起书的年代已经远去。在我的书架上，始终没有见到《欧阳海之歌》这本书；可是，在孩子们的书架上，各种各样的书摆放得满满当当，他们不在为攒买书的钱而漫山遍野地跑着挖蒲公英。几十元甚至几百元一套的书，只要他们看中，就会很阔绰地把它买下。挖蒲公英的年代，也许他们只有从书上才能看到。
　　如今，又是蒲公英花开时节，我被那黄色小花编织成的情愫牵引着，独自来到东坡头下。英子就埋在坡头下的荒地里，当年的小土堆已被从坡头上流下的雨水冲平；但在那当年有小土堆的位置上，一丛肥大的蒲公英正黄艳艳地开放着，我注视着那让我心碎的小花，泪光中，英子和我一起挖蒲公英的身影，又清晰地出现在我的眼前……③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