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03版
发布日期:2026年10月16日
香甜的柿面

□ 杨胜利


  昨天回了趟老家。
  推开院门,一眼就看见东墙根那棵老柿树,叶子落了大半,枝头挂着一盏盏“红灯笼”,在秋日的阳光下轻轻摇晃。一阵风猛一吹,熟透的柿子“啪嗒”掉下,砸在水泥地上,溅出一小片橙红的汁液。
  我站在树下,愣了很久。
  三十年了。奶奶去世三十年,这棵柿树还在,年年结果,满院都洋溢着暖洋洋的气息。
  小时候的秋天,是从柿子开始泛红算起的。奶奶总说:“柿子红了,年就不远了。”那时候我不懂,柿子红时离过年还有好几个月呢。后来才明白,对她那辈人来说,柿子就是秋天里最甜的念想,是穷日子里享受的一种满足感。
  那时,我最盼的就是奶奶做的柿面。
  奶奶选几个甜脆柿子——不是软得淌汁的那种,要刚脱了涩、咬一口嘎嘣甜的脆柿,再舀一碗黄豆,放进铁锅里小火慢炒。黄豆在锅里噼啪炸裂的声音,是秋天最好听的音乐。炒到满屋子都是豆香,奶奶就用铲子盛出来,摊在簸箕里晾凉,然后喊我大姐:“拿上篮子,去村西头石臼那,捣柿面去。”
  这时,我总是屁颠屁颠地跟在大姐后面。村西头的石臼,不知道传了多少辈,凹进去的地方被舂得溜光水滑,像一面镜子。大姐个子高,扶着石杵一下一下地捣,我就蹲在边上看。柿子的甜汁裹着黄豆的焦香,从石臼缝隙渗出来,顺着石头纹路往下淌,我总忍不住用手指沾一点尝尝,被大姐一巴掌拍在手背上。
  捣出来的柿面不是粉末,是散饼状的,黏糊糊的,用手一捏就能成团。奶奶会把它们摊在竹匾里,晒上两个日头,半干不湿的时候最好吃——捏一小块塞进嘴里,先是柿子的清甜,接着是黄豆的焦香,嚼一嚼,还有点沙沙的颗粒感,甜得不齁,香得不腻。
  那时候糖是稀罕东西,柿面就是我们姐弟几个最奢侈的零食。奶奶总说:“慢点儿吃,别噎着。”手上却不停地给我们捏成一个个小团子,摆在粗瓷碗里。
  每次做好柿面,奶奶吃得最少。她总是说:“牙不好,吃不了甜的。”可我明明见过,趁我们都去上学了,她坐在门槛上,就着一碗热水,掰一小块柿面慢慢嚼,眼睛看着院子里的柿树,不知道在想什么。
  后来我上了中学,住校,回家的次数少了。再后来,参加工作,成家,日子一天天忙起来,柿面的味道渐渐就淡了。不是忘了,只是被生活一天天冲淡,如一桩尘封的往事,慢慢消散在岁月里。
  奶奶去世的那年冬天,特别冷。她躺在床上,已经说不出话了,看见我进来,手在枕头底下摸索,摸出个油纸包,塞到我手里。打开一看,是几块柿饼,硬邦邦的,不知道放了多久。
  奶奶是想给我做柿面吗?还是知道自己等不到柿子再红了?
  我没敢问。
  三十年了。物是人非,奶奶不在了,石臼还在吗?顺着村中熟悉而又陌生的道路寻去,村西头那片地方已盖了新房,石臼不知被挪到了哪里,也许埋在了地基底下,也许被谁家收去当了摆设。
  院子里的柿树一年比一年旺,好像奶奶生前给它施了什么魔法,年年秋天,都用这满树的果子,迎来一张张笑脸。
  我摘下一个红柿子,在衣角上擦了擦,咬了一口。甜甜的,但涩味瞬间裹住了舌头,满嘴不适,觉得再也不是小时候的味道了。
  我的眼睛湿润了。奶奶,柿面的味道我还记得。我还记得那时候天很蓝,风很慢,石杵一下一下地捣着,柿子和黄豆的香气飘了半个村子。你站在门口喊我们回家吃饭,声音裹着炊烟,飘得很远很远。我还记得那甜甜的、香香的柿面,它在我的记忆里从来没有消失过。它只是变成了柿树上的一点点红,变成了秋天的一阵阵风,变成了我心中一缕缕永远的思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