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富存
豆腐脑就是一锅热气腾腾、飘着家乡味的烟火一绝。
它是长在棠溪河畔石头缝里的一朵野花,不曾登过大雅之堂,袁枚《随园食单》里也难觅它的踪影。就是这道名不见经传的小吃,却以“滑溜溜,鲜酥酥”的独特风味,刻在了西平人的骨子里。
天刚蒙蒙亮,卖豆腐脑的吆喝声此起彼伏,在家乡的大街小巷响起。早起的人们放缓匆忙的脚步,在街角梧桐树下一溜红漆圆桌边坐下,来一碗热乎乎的豆腐脑,再要几个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水煎包,或者一盘煎得金黄的小油馍。
豆腐脑是贴着地域标签的特色饭,出门远行的人,临行前都要到街上喝一碗解解馋;出了门,只能在记忆中去咂摸它的滋味了。去年,我去成都小住,当地浮着厚厚一层黏稠红油的麻辣火锅,飘着烟熏火燎气味的烧肠和烤鱼,不几天就吃得我口舌生疮,便想喝碗豆腐脑换换胃口。一问店家才知道,他们胸中连一根“成竹”的样子都没有,怎么去画竹子呢。没办法,只好请店家下一碗清汤面,聊解相思之苦。
总有人好奇,这豆腐脑究竟是何方珍馐,能叫人这般牵肠挂肚?其实,在老辈人眼里,豆腐脑不算正餐,招待来客,拿不到席面上。豆腐脑这3个字,妙就妙在“豆”字上。大豆含有丰富的蛋白质,在那个肉食匮乏的年代,豆腐脑便是难得的肉食替代,滋养了一代代人成长。
听我讲得这般诱人,难免引人向往。其实,做豆腐脑也要历经8个小时的守候。待豆粒鼓胀如玉,以石磨慢碾成浆,用细纱布过滤去渣,只剩绵密的浆汁。把浆汁放到锅里煮沸,接下来便是点卤的关键环节。卤水多一分则偏老,少一分则偏散,全凭火候的拿捏。村里的宇哥是点卤的高手,他手上的老茧便是岁月积淀的见证。卤水的配制也是一绝,承古法又有新意,用石膏,掺上青柿子磨碎发酵滤出的酸涩原液,两相作用,让豆浆凝聚成温润的豆腐脑。
这里特殊的水质,也成就了它清润回甘的底色。西平地下水的源头是棠溪河,河水甘甜清冽,富含多种微量元素。用它淬剑名扬天下,用它酿酒,棠河酒香飘十里,用它磨豆煮浆,再有人工自制卤水的加持,做出的豆腐脑软糯可口、劲道滑润、韵味无穷。
做豆腐脑,配菜也是一绝。首先,干菜不能少,这是它的魂。过去,人们为了饱腹,收庄稼时随手采摘芝麻叶、红薯叶、萝卜缨子、白菜帮子,晒制成干菜,烀它一锅,每人呼噜几大碗,只为垫饥。如今,人们更看重它的色泽、口感,还添了藿香、茴香、芫荽、小葱。藿香的鲜香,茴香的麻香,芫荽的窜香,小葱的辛香,搭配上干菜的筋、脑花的糯,简单滋味里满是寻常日子的温情。作料当然是本地产的十三香,家乡食材配家乡味,吃起来才地道。
今年“五一”芦庙乡起会,来了个戏班子,演员都是外地人。村上几个年轻小媳妇,想着在家闲着也是闲着,一商量,摆起小摊卖豆腐脑。摊位就设在舞台附近。近水楼台先得月,演员卸妆后总爱往摊子这边来。只因喜欢上了这一口,庙会散场时,演员非让她们跟着剧团到外地摆摊,顺便也能饱个口福。时隔多日,再提起这件事,仍是一段美谈。
我这几年血糖偏高,去医院复查,大夫总对我说:豆腐脑、沫糊、懒豆腐,尽管放心吃,这类食物糖分低,适量食用,血糖不易升高。
当年父辈喝豆腐脑,常喝到胃里泛酸;到了我们这一代,反倒成了稀罕吃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