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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7月07日
一生一世一孤客
□耿永红
  我在灯下读司马迁的《报任安书》,读得眼睛湿润,内心颤动。这篇古文不知读过多少遍了。这封司马迁写给朋友任安的书信,穿越千年而来。
  司马迁,在我心里,一直是圣贤般的存在。古今中外,多少文人舞文弄墨,写书作传,无非想要流芳百世。但能如他那般,将一部皇皇巨著写成“史家之绝唱,无韵之离骚”的,他是绝无仅有的一个。《史记》就是司马迁的名片,是司马迁伟岸形象的代言,也是司马迁作为一代史学大家,送给这个世界最为珍贵的礼物。
  孤独的回声
  在那个时代,司马迁是孤独的,他的孤独力透纸背,由一封信展现得淋漓尽致。
  遇到司马迁,任安是幸运的。司马迁的人品与才华皆是他仰慕的,也正因如此,他才会期望司马迁能做到“慎于接物,推贤进士”。被朋友如此重视与信任的司马迁,却有诸多难言之隐,为不负高山流水之情,希望朋友能理解自己,便借此一诉衷肠,写了一封信来诉说自己的苦衷。
  生在世上,谁没有孤独的时候呢?古道西风,衰草残阳,油然而生天涯沦落人之叹;大漠孤烟,飞蓬归雁,人如草芥随风飘零。这世上,每个人都有各自的孤独,但司马迁借由一封信,将自己的孤独写到了极致,他的孤独,就有了可圈可点之处,这孤独引人共鸣,令人扼腕叹息之余,多了几分惆怅。从这个角度说,他的孤独成了众人的孤独。
  所以,在某种意义上,《报任安书》不只是一封书信,更是来自历史深处孤独的回声。司马迁的心声,在历史的回音壁上,穿越千年而来,撞击在心底,那声音浑厚苍凉,悲怆不已,令人听之潸然泪下,长声悲叹。
  风雨搀扶
  司马迁信中的任安,何许人也?
  收到这封信的任安,当时正在狱中。他因戾太子事件被判腰斩之刑。临刑前,接到了司马迁给他的这封信,
  读完此信,任安该作何感想呢?
  任安是荥阳(今河南)人。自小家贫,因被卫青好友赵禹举荐而入仕途,却不料仕途无常,竟因戾太子事件被汉武帝判了腰斩之刑。宦海浮沉,自古亦然,有人劈波斩浪,最终成了赢家,有人被淹没其中,尸骨无存。在某种意义上,任安是司马迁不幸命运的另一注脚:伴君如伴虎,君王身侧风雨变幻,安得太平无虞?一个宫刑,一个腰斩,两人同是官场之中悲惨命运的承受者,又同是官场上的千古失意人,岂不产生同病相怜、惺惺相惜之感?司马迁坐在桌案前,饱蘸笔墨,长叹一声,开始了他的倾诉。
  这诉说里,有委屈、有愤慨、有无奈,也有不甘。他在想,任安的命运,是无数人的命运,身不由己,被命运之手翻云覆雨,随意左右。而自己身处其中,终究同样逃不过这场劫数。自己与任安,在某种意义上,走的是同样的路,结局是同样的下场,苟且地活着,这沿途走来,谁又知晓自己的心声?谁又明了自己忍辱偷生的背后,又有怎样的纠结与屈辱?
  人在无望中时间久了,是想要一些安慰的。司马迁如此,任安也如此。身陷牢狱,马上就要被腰斩,却收到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司马迁的亲笔信。展读来信,斑斑血泪皆在眼前,一灯如豆,任安涕泪横流,那面牢墙死死困住了他,却没能困住另一颗心的问候与抚慰。司马迁一番掏心掏肺的诉说,解开了他的疑惑:这世上,原来还有人与他一样,承受着同样的屈辱与委屈,所不同的是,活着的人还要继续活着,用力地活着,活出精彩。
  他们在人生这场注定躲不过的大雨中,相互搀扶着向远处走去。而这两个风雨中的身影,在雨雾中愈走愈远,直至消失不见。
  伟大的涅槃
  在古代,有一种酷刑,便是宫刑。
  司马迁犯了死罪,若免死刑只有三种选择:丹书铁券,以罚代罪,宫刑。司马迁选择的是第三条路。司马迁犯事,是因历史上著名的李陵事件,在这个事件中,司马迁原本可以事不关己,高高挂起。但他偏偏忘不了自己的太史之职责,面对李陵降敌,皇帝震怒,在众朝臣纷纷指责李陵背叛之际,他一方面极力为李陵申辩,一方面又指责主帅李广利也有责任,暗指汉武帝用人不当,这岂不让皇帝勃然大怒?最终司马迁获了死罪。
  宫刑,对于一个读书人来说意味着什么?士可杀不可辱,读书人重视颜面,尤其家族名声更是大如天。“是以肠一日而九回,居则忽忽若有所亡,出则不知其所往。每念斯耻,汗未尝不发背沾衣也!”其战战兢兢状可见于斯。但他又为何作出这般选择呢?因为他内心有牵挂,这种牵挂让他足以忘却所有荣辱,来完成自己毕生心愿,如屈原所说“亦余心之所善兮,虽九死其犹未悔”。也因此,司马迁“所以隐忍苟活,幽于粪土之中而不辞者,恨私心有所不尽,鄙陋没世,而文采不表于后也。”这或许能回答我们心中的许多疑惑吧。
  司马迁最终涅槃重生了。他慷慨高歌,发出如此惊天一呼:人固有一死,当如泰山之重,泽被后世,万古景仰!为此,星星穿破层层雾霾,光芒照亮了茫茫黑夜;月亮驱撵乌云围剿,露出了圣洁的容颜;太阳战胜浓云闪电,重新将温暖送回到人间!
  于是,司马迁的《史记》诞生。
  长歌当哭
  司马迁此信,不只是一封书信,更是一篇向世人,向自己宣战的檄文。
  一个人身处悲惨境地之际,“交游莫救,左右亲近不为一言”,这时,该当如何自处?有人苟且偷生,忍辱活命,却如行尸走肉,成了会呼吸的机器;有人却能攀悬崖,涉险滩,战猛兽,克宵小,于人生山重水复之际,得一番柳暗花明之气象,司马迁是后者,更是一个伟大的战士,在人生这场与敌与我的大战中,取得了最后的胜利。
  司马迁从“倜傥非常人”处取得力量和勇气,文王演《周易》;仲尼作《春秋》;屈原赋《离骚》;左丘有《国语》;孙子修《兵法》;不韦传《吕览》;韩非著《说难》《孤愤》《诗》三百篇……如此种种,谁又不是在血泪交迫中,精雕细琢自己的绝作,从而流芳百世,千古不朽?
  于是,司马迁“究天人之际,通古今之变,成一家之言”的《史记》开始著述。他道,若此书成,“藏之名山,传之其人,通邑大都,则仆偿前辱之责,虽万被戮,岂有悔哉!”知司马迁此一信,深以任安为智者,故为之书尽内心款曲,却不料这封书信如今依然发出耀眼的光华。
  长歌当哭,回望来路,坎坷不平,司马迁一封书信,寄给了任安这位他心中的智者,自是也寄给我们这些读者,能得其心血精华之浇灌,品赏如此佳制,实属三生有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