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刘汉生
谢良佐(1050年~1103年),字显道,后世尊称上蔡先生,蔡州上蔡(今河南上蔡)人,北宋知名理学家、哲学家。
《宋史·列传》记载其生平:“谢良佐,字显道,寿春上蔡人,与游酢、吕大临、杨时在程门,号‘四先生’。登进士第。建中靖国初,官京师,召对,忤旨去。监西京竹木场。坐口语,系诏狱,废为民……所著《论语说》行于世。”
这部《论语说》,后世多称《论语解》。宋代晁公武《郡斋读书志》、元代马端临《文献通考》均著录“谢显道《论语解》十卷”,是谢良佐一生最具代表性的经学著作。遗憾的是,全书早已散佚。因原书全貌难寻,后世对这部著作的研究较为有限,有必要梳理其成书、流传与解经特色。
秦州任教时阐发理学心得
《论语解》成文于谢良佐担任秦州教授期间。胡寅《上蔡〈论语解〉后序》(《斐然集》卷十九)评价此书:“上蔡谢公,得道于河南程先生,元祐中掌秦亭之教,遂著《论语解》,发其心之所得,破世儒穿凿附会、浅近胶固之论,如五星经乎太虚,与月为度数,不可易也。其有功于吾道也卓矣。”
谢良佐于元丰八年(1085年)考中进士,元祐年间授秦州教授,掌管当地教化、科举诸事。任职秦州期间,他一边讲学育人,一边数次赴洛阳向二程请教,学术思想日渐成熟,最终完成《论语解》。彼时吕大忠以直龙图阁学士出任秦州知州,时常登门请谢良佐开讲《论语》。《史传三编·名儒传五》记录:“初授秦州教授,其帅吕大忠每枉车骑过之,良佐为讲《论语》。大忠必正襟肃容,曰:圣人言行在焉,吾不敢不肃。”
传本稀少
据胡寅《〈鲁语详说〉序》记载,他少年时曾在父亲案头见到谢良佐的《论语解》,时常私下翻阅。其《上蔡〈论语解〉后序》又载:“我二十一岁,政和八年(1118年)入太学,才见到完整的《论语解》,彼时此书流传尚不广泛;时隔五年,世间存本十不存一。”至宣和四年(1122年)胡寅作后序时,该书已是难得一见。由此可见,谢良佐去世后的10多年间,《论语解》仅有少量抄本流传,始终未能普及。
在传抄过程中,各地衍生出不同版本,文字互有出入。胡寅曾对比早年旧本与友人谢袭(智崇)所持新本,发现多处文义差异。他推测,这些不同之处,是谢良佐晚年学识精进,对书稿反复修订所致。
《论语解》难以广为流传,根源在于北宋激烈的新旧党争与严苛的元祐党禁。建中靖国元年(1101年),谢良佐觐见宋徽宗,奏对不合帝王心意,几经贬谪后又因言语获罪入狱,出狱后被除名为民。崇宁元年(1102年),他的姓名刻入《元祐党人碑》,朝廷颁布禁令:党人子弟不得滞留京师、不得参加科举,碑上之人永不录用;同时禁毁党人著作,禁止聚众讲学。崇宁二年(1103年),谢良佐在颠沛流离中病逝,终身未能获得朝廷赦免。在这样的政治高压之下,《论语解》自然难以传播。
另辟蹊径解读经典
谢良佐在《论语解》自序中,明确提出自己的解经思路:“圣人精微话语,无法依靠字词训诂穷尽深层内涵。本书不刻意铺陈成文,只随内心感悟阐发,做到辞能达意即可。”留存佚文显示,全书最鲜明的特点,便是以“天理”为核心解读经典。
秦汉以来,儒者注解《论语》多拘泥字词、分章析句;谢良佐另辟蹊径,淡化文字考据与篇章界限,站在理学视角挖掘文本内涵,借孔子言行探寻圣人内在本心。他在自序中提出治学逻辑:读书若不能读懂圣人本心,便无法规范自身言行;言行失度,更无从实现天下安定。所谓读懂圣人本心,本质就是发掘蕴藏在经典中的天理大道,这也是全书以义理阐经的核心宗旨。
如解读《述而》“多闻,择其善者而从之;多见而识之,知之次也”一章,谢氏跳出文字释义,区分两层认知境界:“知,是内心真切体悟,并非单纯依靠耳目见闻。仅凭见闻筛选、记取事理,和本心觉知截然不同,所以说是次一等的认知。”此处所说的“心知”,便是内在仁德、天理本心。
这套解经思路彻底扭转汉唐重训诂的治学风气,主张读经贵在体悟圣人本心、恪守天理,最终抵达天人合一的境界,深刻影响了宋代整体学术风貌。
注释体例层次清晰
综合佚文来看,《论语解》的注释体例自成一格,主要有三方面特点。
第一,《论语》二十篇合编为十卷,大致两篇为一卷,分篇注解;每篇开篇设总论,总领全篇主旨,方便读者把握文意。朱熹《论语精义》引谢良佐《乡党》总论:“容貌、服饰、日常起居,都是道的外在显现。圣人举止自然合于节度,并非刻意强求,如同日月自有光辉,万物各承光照。学者若细察日常举止,离大道便不远了。”
单章解说也习惯先用一句话点明核心,如《雍也》“子华使于齐”章总评:“此章圣人教人明辨辞受取舍之理。”其余各章大多遵循这一方式。
第二,全书以逐章分释为主体,若数章主旨相近、前后相连,则合并贯通解读,并标注对应章节范围,在宋代经学注释中颇具新意。
第三,广泛吸纳同时代学者观点,征引王安石、王雱父子的解经文字尤多;有时先引别家言论,再抒发自身见解辨析;有时直接取用前人说法,不再另行阐释。
总之,谢良佐《论语解》是程门理学重要的经学典籍,在宋代儒学、哲学发展史上拥有独特价值,原书整体散佚,是传统文化一大损失。所幸朱熹著作大量收录其佚文,后人得以窥见上蔡学派的解经思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