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一高级中学高三(13)班 马瑞卿
河南这边,管灶台叫“灶火”。外婆说,一户人家的福气,全在这灶火里暖着。
我家这座红砖老灶是外婆的天下。她能用一个灶眼蒸枣花馍,一个灶眼炖大锅菜,火候分毫不差。外公总说:“你外婆的心思,全在这灶火里。”
可外婆老了。七十岁那年,她端蒸笼时滑了脚,一笼枣花馍掉了一地。她坐在地上,盯着那些滚落的白馍,没哭,也没说话。从那以后,母亲接过了灶台。
母亲是做生意的,信科学。她把外婆熬麦芽糖的铜锅收起来,换成超市买的裹着米纸的灶糖。新添置了煤气罐,没烟,也没有松枝燃烧时噼啪的响声。
外婆坐在她的小板凳上,像个倔小孩,嘴里嘟囔着:“这不算火。”
母亲没听见。她正用手机查“年夜饭健康食谱”。
外婆没说话,悄悄地添柴,枯瘦的身影在灶台前忙碌。灶膛里的火光在外婆掌纹间流淌,给她苍老的皮肤镀上一层流动的金色。
我坐在灶台前陪着外婆,灶火里的“留岁火”还燃着,是一块硬柴,火星在灰里明明灭灭。外婆往里面添了一小把松枝——松枝易燃,能让火烧得更旺。
松枝噼啪炸开,溅起几点火星。我看着外婆的脸,她在看着火。
“什么是年呢?”她问着,又自己答道,“年就是这团火。一代人看着它,守着它,然后交给下一代人看。你看的不是火,是血脉。你守的不是灶,是根。”
我鼻头有些酸涩,外婆忽然笑了,拍拍我的手说:“去,看看年糕好了没。”
我掀开蒸笼,在氤氲的热气中,年糕的甜香弥漫开来——是糯米与红枣的香。
外婆用筷子戳了戳,尝了一小块,慢慢嚼着。“嗯。”她点点头:“是那个味儿。”
我知道她在安慰母亲。母亲做的年糕不如她做得好。但我也知道,她说的是真话,是年糕该有的那个味儿。无论做的人手艺如何,无论用什么工具,只要按照同样方法,就能做出同样的味道。
年夜饭后,窗外的鞭炮声此起彼伏,电视里的春晚热闹欢腾。但在这个小小的厨房里,时间像是被熬稠了,如同外婆的麦芽糖般,一丝一缕牵连着一段旧梦。
守岁时,外婆熬不住,先回去睡觉了。我独自一人坐在灶台前,看着火光跳动,不禁有些迷茫。这火中有过多少未能言说的情感呢?外婆守着灶台一辈子,是不是也曾恨过它的束缚?母亲努力改变,是不是也藏着对传统的不舍?爱和怨,坚守和改变,传承和逃离——所有这些情感,都像柴一样被投进灶膛,在时间里慢慢燃烧,最终化作一家人的温暖,照亮一方天地的光,融化在人间烟火中。
或许,这就是传承吧!不是永生不死,而是在恰当的时机燃烧,然后把温暖传递下去。让下一个冬天,灶膛里还有火;让下一个除夕,锅里还有年糕;让下一个孩子,还能在灶火前,听老人讲过去的故事。
天快亮了。我用火钳拨开灰烬,最底下还有一点暗红,像沉睡的星子。
外婆大年初一总会从灶膛里取一点“留岁火”,她说,这代表了家里的火没断,人也没散。
我把那点暗红的灰烬小心地取出来,装进一个小铁盒里。
窗外的天泛白了,鞭炮声又响起来,比昨晚更密、更欢腾。新年来了。
屋内,灶台静静立着,瓷砖上的裂缝在晨光中清晰可见。它看过几代人的悲欢,接过无数双手递来的柴,记得每一团火的温度。
我摸摸灶台,砖是温的,是昨夜那场长达十个小时的燃烧留给它的记忆。
外婆看向我:“火留住了?”
“留住了。”我把铁盒给她看。
她看了看那点暗红的灰烬,点点头。“留着吧,明年,我还用得着。”
我知道她的意思:无论经历多少变迁,只要还有一点记忆的余温,只要还有一个人记得往灶膛里添柴,那团叫作“年”的火,就永远不会真正熄灭。
而每一个除夕夜,我们围坐在一起吃的,也从来不只是饭。我们是在分享同一团火的温度,是在见证同一段血脉的燃烧,是在用味道来铭记:我们是谁,我们从哪里来,我们要把什么样的温暖,继续传递给后来的人。
灶台不言语,却见证了一切。
火焰会熄灭,但灰烬会记得所有故事。
而年,或许就是那团被无数双手、无数个故事、无数次燃烧与传递,而保存至今的火种。
它在我家的灶膛里,也在千家万户的灶膛里,明明灭灭,永不断绝。
(指导老师:余永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