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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6年03月07日
踏雪寻梅

□ 杨 林


  寒风裹着雪花飞舞,扑在脸上凉丝丝的。我牵着女儿的小手去踏雪寻梅——女儿长大了,该带她看看爷爷当年种下的梅树了。我和女儿走在通往村南这条熟悉而又陌生的小路上,脚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多像40年前,父亲牵着我走过的情景啊!
  村南那条小河早已结了一层薄冰,冰面映着天光,像一块透亮的玉。河边几株红梅斜倚坡岸,远远望去像遗落在素宣上的朱砂,走近了看是胭脂色的花瓣顶着雪,愈发耀眼。这几株梅树是父亲亲手栽下的。父亲说,梅树要种在河坡上,沾着水汽,才更有风骨。记忆里的雪天,总与这几株梅花缠绕在一起。
  儿时的雪,下得比如今酣畅得多,像鹅毛般漫天飞舞,随风蹁跹,把天地都染成了白色。父亲找出那顶旧毡帽扣在我头上,又把我的小棉袄领口掖了又掖,粗糙的手掌搓热了,捂着我冻得通红的小脸,笑着说:“走,踏雪寻梅去。”他的手掌宽大厚实,攥着我的小手,暖得像一团火。
  我们踏着没膝的积雪,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河坡挪,雪花落在父亲肩头,很快积成一层白色。父亲毫不在意,只是望见河坡那一抹嫣红时,眼睛倏地亮了起来。
  梅树并不高大,主干遒劲盘旋,枝丫横斜着伸向天空,像一幅水墨丹青。红艳艳的花儿顶着雪,开得烈烈灼灼,雪花落在花瓣上,红装素裹,是国画里最精妙的留白。父亲蹲下身,指着梅花对我说:“你看这花,天越冷,雪越大,它开得越精神。人活着,也得有这股子劲儿,不怕风欺雪压。”他的声音混着风雪声,沉缓有力,一字一句落进我心里。那时候,我不懂什么叫品格,只看见父亲的眉眼,在梅香与雪雾里,格外郑重。他小心翼翼地折了一枝开得最艳的梅花,插在我的棉袄兜里。
  梅香便一路跟着我,染香了整个童年的冬天。母亲用落梅腌渍成蜜饯,酸甜的滋味混着梅香,藏在记忆深处,成了再也忘不掉的念想。
  后来,我去外地求学,毕业分配到城里工作,离家很远,交通不便,一年到头难得回村几回。春节的雪,见过不少,城市的梅,开在公园亭边,修得齐齐整整,精致却少了几分野趣。我却没有踏雪寻梅的兴致——那里没有冰冻的冰面,没有梅香里混着的泥土气,更没有父亲掌心的温度。
  再后来,父亲走了,母亲也随父亲去了。老家的房屋无人居住,渐渐破败。又是一个雪天,我独自来到河坡,梅树依旧,红花依旧,只是牵我手的人,再也不见了。我伸手抚过粗糙的梅干,那嶙峋古拙的隆起,像父亲手掌上磨出的老茧。风卷着雪花掠过枝头,梅瓣簌簌坠落,沾在脸上,凉得沁骨。那一刻,我忽然懂了,这雪中红梅,藏着的不只是傲寒的骨气,还有绵长的思念。
  40年过去了。今年的雪又落了,比不上儿时的大,却也银装素裹。我牵着女儿的小手往村南走。河坡的梅树愈发苍劲,枝丫间的红梅开得热烈,雪压枝头,红得惊心动魄。女儿挣脱我的手,蹦蹦跳跳地跑到树下,仰着小脸,手指着枝头的花问:“爸爸,这花真漂亮,为什么雪这么大,它还开着呀?”我蹲下身,摸着女儿洁白的绒帽,郑重地说:“因为你爷爷说过,它不怕冷,风雪越大,开得越旺。”话音刚落,喉间忽然哽咽。抬眼望去,雪雾蒙蒙,河面上的冰反射着微光,梅香依旧清冽,可再也寻不见父亲的身影了。
  那些年的雪,那些年的梅,那些牵着我手的人,都藏进了岁月深处。
  我小心翼翼地折下一枝梅,凑到鼻尖嗅了嗅,递给女儿。梅香入鼻,熟悉得让人心醉。花瓣上的雪慢慢融化,凝成水珠滚落下来,像时光的泪滴。我知道,这枝梅,会像父亲当年插在我棉袄兜里的那枝一样,香透往后的年年岁岁。
  雪花依旧飞舞,红梅愈发娇艳。风掠过梅枝,簌簌作响,像是岁月在低语,说着梅的风骨,说着三代人的脉脉牵挂,说着从未褪去的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