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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版:03版
发布日期:2025年03月31日
故乡如娘

□ 衡凤岐


  白寺坡方圆几十里。
  谁给起的这名字已无从查考。我总疑心是否该叫作百寺坡。但放眼望去,在如此辽阔苍茫的黑土地上,舍了白云落日,舍了莺飞草长,雨去风来,在穿梭的时光里,并没有一座寺庙存在,连一点点残垣断壁的影子都瞧不见。我们这里,风俗上,白是没有的意思,百则是多的指代。我似乎明白了,他们是要把这荒芜的水土,插上一膀梦的飞翅,却又错杂着乱麻丝样的纠结。从这层意义上去论,千百年来,这里应该是一个焦苦难熬的地方。
  有朋友发微信问我,你老说白寺坡白寺坡的,到底这坡的边儿怎样界定。我由此专门查了一下史料,结合地图册、子丑寅卯、辰巳午未,给指说一番后,被反问,你知道柳叶庄吗?柳叶庄就处在白寺坡的腹地呀!
  原先,柳叶庄叫小魏庄,还有公社的时候,大队支书嫌这庄名土气,就集思广益,改成了现在的叫法。其主要依据是因为这里有一条草河叫柳叶河,可见当时社员们改天换地的雄心壮志。
  我不是柳叶庄人。随着时代变迁,这一带早已今非昔比。在看似肥沃的原野上,良田里生长的只有单调的几色庄稼,那些棱角不一的湿地和生长在湿地之中许许多多的杂草野花、丛藜荆棘,几乎无处可寻。土蚂蚱没有了,大肚子青蚰没有了,傍晚的余晖下,再也没有了成团的红蜻蜓盘旋。飞速发展的科学,我不敢想象我的白寺坡百年以后会是什么模样。它也会和人一样蹒跚老去吗?
  每每路过柳叶庄,在村头一家农舍的院门前,我总是看见一位大娘安详地坐在那里。大娘约莫八十多岁了,肤色和亘古连绵的黑土地一模一样,连那满脸的老褶也和黑土地上干裂的沟壑形同一辙。看到大娘,我想起了白寺坡湿地里的植物。现在,大娘是一蔸老草了,是秋后的老草,接近冬天了,大娘的头上落了一层层白霜。而老草繁花那会儿,天底下都是它的香,那时候,大娘的笑、大娘的身姿、大娘的精气神,我相信,肯定比白寺坡那遍地昂扬的鸡冠花还要美,比白寺坡那不甘寂寞缠绕在古藤枝梢的喇叭花还要鲜艳。柳叶河流过太阳也流过月亮,淌过欢歌也淌过悲伤。大娘的眼睛里,包含了这整个一切;大娘的血脉里,也流动着一条河,也许大娘会像昵称膝下的儿女一样叫它小白河。白——黑的反义,光明之向往,白的本质就是干净。可以干净地死,也可以干净地生,可以干净地穷,也可以干净地争。
  大娘坐的地方长一棵槐树,是家槐,不是洋槐。槐树差不多一搂粗细,看样子有百年的生命了,兀立在院门一角。白寺坡过去多低凹,动辄洪水淤塞,数日不退,因此这里的老树罕见,百年老树更是稀少。大娘坐在槐树下,就是槐树的一部分了,是槐树突出地面的一根疙瘩根。若是再形而上的话,大娘坐在槐树下,那就是槐树的女儿了,是槐树的亲闺女了。逢了初夏,太阳会把槐荫洒下来,淡黄的槐花也会落在大娘的头上、背上。槐花爽苦。槐花簌簌。倘在三伏的雨后,枝叶间会有一只知了,风把它惊飞,抑或飞鸟把它惊飞,“吱”地一叫,惶恐中,也不知咋就抛下一股清凉。大娘知觉后慢慢抬起头,嘴里咕咕哝哝。大娘在安慰知了吧,知了可是被吓破了胆哩!
  柳叶河的上游早已干涸,那些菱角花、水草、茨菰蓬、水拖车(一种能在水面划行的小虫)、大小蜻蜓,都成了记忆。翠鸟哪里去了?鱼虾呢?鹭鸶呢?……河底尽是霸王草和大叶涩涩秧。
  那一回,我看到这位大娘站在槐树下,双手在胸前拄着拐杖向柳叶河方向瞭望。大娘驼着背,微风吹拂着灰白的头发。大娘老了,眸子不明,可她的两只耳朵,却又像是在搜寻着什么。
  瞭望中,我想象老人可以倒片,也可以穿越时空,也想象这两者兼而有之。都说人老不提当年,但当年的是是非非,哪个老人不是收藏在心底呢?只是不愿意说罢了。老人会把往事寄托于轻风白云,寄托于丽日明月,寄托于草,寄托于木,寄托于那黑油油的泥土。都说,人老敬天,是的,人老了,自然就顺应天命了,自然就会想到未来的土地。根扎深泥,心便安然。今天,我们通过手机,可任意删除朋友的微信,可任意屏蔽朋友的号码,但我们还是忽略了,前天的经历,昨天的哭笑,今天已经发生的一切,你能随便从心灵的键盘上删除吗?
  再次见到大娘,是在一个明媚的春天。她立在门前那架低压电线下。电线上竟紧挨着落了几排紫燕,左顾右盼,呢喃着,电线在颤悠中变成了乐谱。大娘忘我地向上张望,人和燕子,浑然融合在了一起。大娘的神色充满了幸福的向往。
  那一刻,我真想走向前去搀扶大娘。但我不敢,怕打扰了这一切。白寺坡好静,柳叶河情深。我想起大娘曾对我的微笑,慈祥、关爱,都蕴在其中。大娘微笑时的模样宛若一朵花盛开。我母亲殁了,我想念她。现在,天下人的母亲,也就是我的母亲。我只能在心里叫一声:“我的亲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