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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4年04月25日
风又吹落了一片叶子

□ 王喜玲


  村庄像站立在时光里的一棵树,村里的每个人都是这棵树上的一片叶子。每片叶子的出生或凋落不分春夏秋冬,它们各自走完自己的生命历程,然后在生命尽头坦然落下。如同一滴水落入大海,像一粒尘埃坠落大地。
  村里爱撒鱼的明哥突然走了。和几个月前他的邻居走法一样,正好好的,说走就走了。他们都是老死的,用老人的话说就是“熟透的瓜了”,轻轻一碰,瓜熟蒂落。
  明哥家住在村子南头,西南角有一个大坑,夏季水草丰美,冬天有落叶堆积。只要不干坑,坑里一年四季都有肥硕的鱼。明哥长着一双鱼鹰子眼,能透过水面看到水里的世界。夏天的早晨,明哥正端着碗坐在坑沿吃饭,突然丢下碗跑进屋里,拎出撒网,悄悄拾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一网下去,白花花的鱼就在网巢里翻腾了。
  去年,大坑里集体养了鱼。腊月廿六起塘的时候,七十八岁的明哥听从儿子叮嘱,不再参加起塘了,他静静地坐在坑沿旁观,看年轻人撒鱼、拉网、一片喧闹。看着看着,明哥仿佛看到了水面下被拉得惊慌失措的鱼,顿时两眼放光来了精神,他跑到屋里拿出水衣,老黄忠似的披挂上阵了。只见他拾好网,站在水边,盯着浑浊的水面看了一会,用力把网扔出去。
  到底是老了,半开的网只能罩住他面前的水域,明哥不好意思地环顾一下四周,笑笑说:“真老了,撒不远了,不服不行。”
  明哥气喘吁吁地撒了几网,只撒了两条尺把长的小鲤鱼和一堆菱角。在老太婆怜爱的嘟囔声中,明哥让儿子把网收起,他坐在坑沿旁观。明哥该有多失落吧?撒鱼是他一生的爱好,多不甘心,难道这就算老了吗?咋觉得年轻好像还是昨天的事情呢!
  明哥还是不服气。最近这两年,每次撒鱼前,他都有海明威笔下那个逮住鲨鱼的倔老头的胆量和勇气,可真去撒又觉得心有余而力不足了。那曾经一网下去,白花花的鱼在网巢里翻腾的镜头,好像只是他昨天做过的一个梦。
  唉!好汉不提当年勇。明哥常常坐在坑沿默默回想自己的一生。这人生如梦是谁说的?明哥觉得他的一生就是一场梦,梦醒了他就该走了。
  近段时间,明哥常常想起他的爹和娘,想起和兄弟姊妹小时候一起过的苦日子。
  唉!明哥叹气。他感觉这生命已近黄昏,结束倒是不怕,可咋就觉得恋恋不舍呢?舍不得离开他的子孙后代和这个生活了一辈子的村庄,特别是那个和他吵了一辈子却又谁也离不开谁的老太婆,根本不敢想,他们老两口如果先走一个,剩下的那个人该有多孤单。不敢想他也常常想,如果他走了,在外面打工的孩子们立马就要从村庄以外的城市赶回来,伤心一场,忙碌一番,然后把他送到土里。四月的小麦正在扬花,大地如海,碧波荡漾,他就像一粒石子投进大海,顷刻间又恢复平静……不行,可不能倒下,一旦倒下就很难再站起来了,明哥心里想。
  于是,他常去村子里和人拉呱,和同龄人一起坐在墙根那截弯柳树上,回忆一起走过的苦难青春。如今政策好了,赶上了好时代,吃不愁穿不愁的,还有养老钱,就是儿女不在身边有点孤单。前天,镇里有领导下来走访群众,说是要搞乡村振兴,让农民不出家门就能挣到钱,可他们这一代人真的老了,可能看不见了,一代人有一代人的使命,就让孩子们去振兴吧,谁都不知道明天他们还能不能在村庄里晃悠,所以,他们个个乐呵呵地活着。村里七八十岁的老人还真不多了,他们天天掰着指头数还剩几个,越数越少,数着数着第二天就又少一个。
  明哥走了,村庄又落下一片叶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