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康湘民
苏轼公园,大文豪的脸庞清晰如初
已经唏嘘千年了,天下文人总也逃不出那半片夕阳的伤感。
转过弯,一尾青鸟擦肩而过。它上下跳跃,认出了我忐忑的拜谒之心。
依稀看见公元1057年的夏天,年轻的苏轼从眉山向东京出发。那一天,天朗气清,万物明亮。船行岷江,在江心打了几次回旋,他回眸故土,群山安静如铁。
这一路,宦途将如一叶扁舟沉浮。这一路,民生如歌,迟迟腾不起笑语。眉山的苏轼该如何把一腔初衷付诸流年?
“问汝平生功业,黄州惠州儋州”。江湖险恶,庙堂水深,诗人的一壶浊酒自古就藏有万古愁。
还是让疼痛遮住最深刻的伤口吧,蹉跎岁月,一蓑烟雨任平生。
任密州,滞黄州,赴杭州,下儋州,走得再远,苏轼依然是眉山的苏轼。时有歌谣:“眉山生三苏,草木尽皆枯。”眉山的天地灵气早都灌注到三苏身上了,它何曾有一刻忘记过自己的游子?
在苏轼公园,我们谈起这一切,仿佛旷古江山洒落了一地月辉。
是的,长夜漫漫,与你有过无数次深深浅浅的交谈。大师,你写下的文字我已爱过数遍——豪放: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婉约:花褪残红青杏小;断肠:十年生死两茫茫,不思量,自难忘;感怀: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觉悟: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身在此山中;豁达:一蓑烟雨任平生,也无风雨也无晴。大师,人间那么葱茏,我们怎舍得就此老去。沐浴春风,向杨柳道声别来无恙,我要仿效你,写字,泡酸菜,制卤肉,酿蜜酒,与樵夫、耕农、隐士、和尚长谈。酒里说江山,笑语论人生。
满园游客或怅惘,或沉思,此时他们都是诗人。他们在重新学习古老的文字炼金术,静静触摸千年文章里那些秘密。期待能从天宇、从地心深处提取一道亮光来,把你留下的一袭文脉蔓延下去……
青衣江
青衣江,一个好听的名字。
青衣江飘动,恍惚间,我也在飞。
人间四月天,与一江碧水对话,没有比这更欢愉的事情。所有水珠都带有古蜀国的体温。
如果能把一滴江水镂空,我会看见一叶扁舟,两岸青山,田园阡陌,民居错落,那是我梦中的画卷。
如果能把一滴江水镂空,我会看见水中蕴藏的力量和闪电——青衣江养着万家灯火,养着川西平原的经脉。
如果能把一滴江水镂空,我会看见八百名进士仍在赶路,他们把一条大江走得风生水起。石子路上,细密的汗珠弹响了天空。
跌宕、汹涌、平缓、安静,青衣江,拥有一条大江的全部修辞。
它也会敞开,用山风吹凉自己。雪山、雨城、瓦屋山、千佛岩,那些能帮我们印证青衣江丰富内涵的符号,都是进入历史深处的门。
它也会愤怒,那是季节强硬地改变了江水行走的方向。暴雨倾盆,江水陡长,急煞归心似箭的人——他一半的命已经扑到江心。
晴日,必定有一对着青衣的男女,衣袂飘飘,沿岸踏歌。他们在和山说话、和水说话,明亮的日子是衣襟上晃动的阳光斑点。
据说,古蜀国时,青衣江流域曾活跃着一个古老的族群——青衣羌。羌人皆着青衣,因此一条大江才有了富有诗意的名字。
青衣羌国什么时候消失的?青衣羌国消失了吗?
今天,两岸百姓仍喜欢着青衣、裹青帕、弄响器,唱带着哭腔的山歌。
青衣江多雨。彼时,天空暗下来,乌云笼罩山脊。我怀疑,那些雨水是它经年挥洒不去的怀念和伤感。
一袭青衫,染透了江山。
一江碧水,繁复了过去,清新着未来。
黑龙滩,龙和群鸟的飞翔
水珠跃起。需要多大的力量,才能凝成一条龙的真身?
龙有形,无形,庞大的气势颠倒了天空。
在黑龙滩,龙有瞬间的吟啸和伟岸。
如果说黑龙滩本身是一部大乐章,那么流水就是其旋律,七十二岛稳定了节奏,飞翔的鸟儿该是五线谱上的一个个音符了——G大调:岩石上的阳光纷纷跳跃;降E小调,明丽的快板:溢洪瀑布的跌宕不知疲倦;夜曲:一只小鱼踩乱了湖水深处的寂静;华丽的圆舞曲:湖岸蜿蜒,乱峰回绕,波光和热情一起随船而行;而G小调中的怀念里,须有一只手把石刻上的书画用烟雨重新装帧。
春天的画轴就这样从流水上走过,黑龙滩的意蕴里怎会少了婉约和淡雅。俗世的风尘和磨砺在它光滑的腰肢上一再溃散,站在陈姑山上,我们都有短暂的圆满,或盛开。
鸟儿面风而立。这些野鸭、白鹭、灰鹤和天鹅是黑龙滩另一种玲珑盛开的花朵。鸟在,青山秀水在,心灵的飞翔之翼在。美好的芳华里,它们用蓝天一遍遍擦洗着身子。
石壁上的竹叶源于一种无墨之墨,那是时光在不停重复另一种呼唤,重复一种不会疲倦的承诺。我们拥有的美学演绎只在虚无和现实之间。
是的,面对石壁,你胸中没有化不开的浓墨。面对石壁,多少虚幻都是真,真也是浮云,是瞬间。从梵语中撷取的一枝竹影里,你光洁如玉,我两袖清风。
山重水复,峰回路转。总有一些路还没有走完,总有一些幽处是达不到的。出于对绿的敬意,我在“川西第一海”用春光围起了一道栅栏,让绿往深处扎根,让绿难逃渴求之心。
一千年,瓦屋山上的杜鹃
仍未把时光用旧
八百米的海拔,一朵杜鹃花在处理阳光和雨露的复杂工序中培育了高迈之心。一万朵杜鹃揽住漫山春风,喂养着来来往往渴慕的目光。
天光离得如此之近,花儿开得惊心动魄。它们顺应节气更迭,铺展开了种花人的胆识,传递的是快乐,挥洒的是奔放,固守的是纯洁。因为没有禁锢,它们成为王,成为风景里最恣意的部分。
我理解一株千年杜鹃的修行。在大自然的风化里,唯有大爱和感恩,才能在云峰上繁衍。
我理解六十万亩杜鹃面对罡风的不卑不亢。爱恨情仇、风刀霜剑须从生活的另外一个角度去诠释。
花开十里,弹响高分贝的诗句;花开满山,明丽的青春在天宇盘旋不息;花开千年,岩石上的镌刻也不能让时光漫漶。花,兀自开,开在人们心上,也无风雨也无晴。
瓦屋山的杜鹃,它们是幸运的。生命在高处,广阔和气度、磅礴与起伏、砥砺和葆藏、源头与盟约,统统在一瓣脉纹里展现无遗。
直至落红满地,高山杜鹃把自己引向另一场浩大的沧桑之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