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月强
母亲本名叫口妮子(口在老家是泼辣、霸道、不讲理的意思),后来村里人都喊她“大口妮子”。
母亲没辜负村里人送她的名号。我们和西面邻居家隔着一条小路和一条小水沟,因为小路和小水沟,我们两家经常争吵,有一次大打出手,当时只有母亲和哥哥在家里。那家的目的没有达到,母亲负着伤把那家新栽的树苗全拔了。
大弟弟定亲早,新房在村西头,电视机、自行车、录音机提早买了回来,准备结婚用。一个雪夜,当晚归的大弟弟回他屋后发现新买的家当不翼而飞了。第二天清晨,派出所民警顺着雪地留下的脚印,找到了贼,就是邻居家的三儿子,他偷完东西后送去了几里外的姑姑家。
按偷的东西价值定罪,邻居家三儿子要坐牢一年以上。当初因为宅基地两家打架,我母亲的门牙被他们打掉了一颗。村里人猜测,这回看大口妮子如何报仇?可是,母亲却出乎意料地要求派出所不要追究邻居儿子的刑事责任,把东西归还,这事就算过去了。
“他都26岁了,好不容易说个媳妇,还有一个月就结婚了,如果坐牢了,婚事黄了,耽误了可是一辈子。”事后母亲对我们说道。
我眼里的母亲一直是个粗枝大叶的人。儿时的我每到冬天双手双脚会变成“气蛤蟆”。小时候冻伤后,大了也难以治愈,以至于后来很多年,我的手脚每到冬天都会冻。
打工回来后,我帮母亲收拾屋子,眼见柜子里、床头上,还有屋里拉起的一根根绳子上全是衣服。一堆堆,一排排,五颜六色。
“谁还留这些旧衣服?扔了。”我说道。
母亲翻来翻去,看着哪件都舍不得丢。
“以前要是有这些旧衣服,你们手脚也不会冻成‘气蛤蟆’。”
回来这几年,我对母亲重新认知。我住在城里,母亲在老家专门空出一块地给我种菜吃。
美好的日子总是短暂的,家里随后发生了一系列变故。各种压力突袭,母亲病了——尿毒症。到今天透析九年半了,母亲还在摇摇晃晃坚持着。
这几年我每次回家,电动车刚到大门前,大门立即开了。我回城时,大门总留着一道缝,缝隙处有一双眼睛在往外瞅,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母亲以这样的方式目送我?
这两年母亲视力不行了,一只眼睛几乎失明。
“妈,你还能看见我吗?”
“能,以后别减肥了,又瘦了。”
我又瘦了?我望着母亲,眼睛红了,春天的田野烂漫无比,可母亲再也看不见她最爱的麦子了。
我拉起母亲的手,母亲的手可真小啊,我一把就能握在手心;母亲的手真热乎啊,我寻到了那份久违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