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 暖
兰草山的惠兰,阳历四月天里次第开放了。她们不管不顾山外的事,也毫不在乎有没有人赏。该怎样开就怎样开,想怎么香就怎么香。浅黄、深黄、棕黄的花在细长的茎秆上巧笑嫣然。
娘俩终于放假了。马兰催促儿子开着车,一日五百里地回到了日思夜想的家山。她不只惦念姿态各异的黄惠兰,还惦记着老妈去年在山上遇到的一株白惠兰。那株“白雪公主”(她偷偷地给她起的名),总是不经意间在她的心尖尖上挠痒痒:纯白纯白的秆、洁白洁白的花、喷香喷香的味。
半山腰的四间青砖红瓦屋附近,十几只羊如移动的棉团,正悠闲地吃着青草。八十多岁的老爸两只胳膊揣着,胳肢窝夹着一支皮鞭。倚着粗壮的板栗树,坐在厚厚的林叶上打着盹儿。青枝绿叶间透下来的阳光斑斑驳驳映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
欢笑声惊醒了老爸,他忙不迭地起身招呼着进屋倒了三大碗茶。
“姥爷,这是啥茶呀?红酽酽的,真香。”马兰儿子吸着鼻子抿了一口,问。
“四欢茶,是俺几个老头给它起的名。经常喝它的人,腿脚利索欢实哩很。”老人一笑,门牙掉落处的皮牙壳子露了出来,“都是咱山上的东西,牛抵头、甜甜苗、葛藤根、黄黄苗这四样熬的茶。咱庄七十岁以上的人都在喝,降压、明目,不生病。”
“就是用夏枯草、枸杞子、葛根和蒲公英这四样药材等量,天天煮水喝。”马兰笑着解释了一下说,“山里人看紫背天葵的根黑油油的两头带尖,就给它起名老鼠屎。看梭梭草的根疙疙瘩瘩地挤在一块,就给它起名猪哼哈。其实,猪哼哈就是大药房里疏肝解郁的香附子。对了,我妈去哪了?”
“她闲不住,跟一群八十多岁的老太太爬高上低地采猫爪棵去了。一墩儿一墩儿正开着五瓣小黄花的那种,花型像猫的爪子印。”
“姥爷,您八九十岁的人了,耳不聋、眼不花,腿脚灵便、身子骨硬朗,在我的印象里您就从来没生过病。”
“噫!人又不是神仙,吃五谷杂粮哪能不生病咧!我小时候害过的一场打摆子,差点撑狗了。说热热哩我肚子里像是烧了团火,褂子脱不下来都汗透了。说冷冷得我浑身直哆嗦,盖两双被子还是上下牙直打架。得亏采了马能草熬水喝,我才活了下来。那一年,粮食不够吃,大人小孩儿都饿得黄病寡瘦的。”
“爸,啥样的马能草?我在咱大山沟里长大,咋没听说过,没见过?”
“马能草,有半个柳叶宽,半截柳叶长。叶上面的边上,结着青的、红的、紫的小豆豆,有小米粒大小。还是那年恁爷给队里放牲口时,看见老马爬到山北坡石头缝里衔回一棵这样的草,救活了憋饱闷胀的小马驹子。他心说,这老马还怪能哩!就给这草起了个名,马能草。”
“姥爷,姥爷,恁神奇的草,我想看看它到底长啥样?顺便把白惠兰也挖俺家去。”马兰儿子兴奋地说。
“俺爹愁得没法子想了,嘴里念叨着靠山吃山、没山自担。咱有山啊,娃别怕哈!俺爹流着泪去山上采了一棵马能草,熬了四碗水,一天喂我喝两碗。两天后,我居然好透了,不作冷作烧的了。俺爹心里那个喜哟,把我的赖名马粪蛋都改成马得草了。”
“姥爷,快领俺俩去采几棵马能草,我准备的有小铲和大锛。”
“我那场打摆子好了才三天,你三伯从平顶山煤矿回来探亲,听说了这个事。他说,能是咱山上也有镶边还魂草?那草叶边上缀着各种颜色的圆豆豆,金贵哩很,能治百样病。发烧了、咳嗽了只要两片小叶子,熬一碗水,一喝就好。就这样一传十,十传百,附近山沟里的人都涌上北山,采挖马能草。对于俺天天在山上放牲口的人来说,哪的野百合开得最好,哪棵树上的木灵芝长得最大,哪架山上的野葡萄藤比大腿还粗,哪道岭上的兰花品种最多最香,哪片荆棘丛里茅草深的地方有野鸡……俺比谁都清楚。我领着人天天在北山背阴的石头缝里扒拉。那年以后,山上再也找不到一根马能草了。”
“可惜恁好的草给挖绝种了。老妈去年说,咱兰草山上有一株白惠兰,您亲眼见过吗?”马兰赶忙问。
“白惠兰西南二十米的板栗树下还 有 一棵 黑 惠兰呢,茎秆 紫 黑 紫 黑的,花朵乌黑乌黑的,香气直往鼻子里钻呐!她俩年年比着开、比着香、比着美。只是,唉!我跟恁妈都老眼昏花了,记不住路了。”
“爸,你带我俩去看看,不采,好吗?”马兰央求着,“俺俩千里百远地回来这一趟,只看一眼白惠兰,还不行吗?”
“蝎子岭、土蛇坡、野鸡凹、黑白惠兰、七彩桔梗……俺这些上了年纪的老年人,任谁也记不住它们在哪座山了。山高林密,云深雾大,大山知道它的宝贝孩儿在哪,也只有大山才配知道它们在哪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