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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布日期:2022年07月23日
乡村·母亲和我

许 伟

  那晚夜班结束后,进入家门已是凌晨。
  开灯,屋内物品一切照旧,房间却传来母亲一阵阵咳嗽声。推开卧室门,见母亲正侧身咳嗽,伴随着沉重的喘息声。电暖器不知何时被她调到了低温档,正要调高,母亲却说太热,身上都出汗了,我只得作罢。
  气温骤降,流感肆虐,乡下独居的母亲病倒了。发烧、咳嗽、气喘,肺部多年沉积的疾病复发。在村医诊所输液治疗3天退烧,咳嗽、气喘的症状却不见好转,周六一早我便开车把她接到城里。
  一番检查,医生判定咳嗽是天气寒冷感冒引起的,加上年老体衰、饮食不济,身体抵抗力降低,肺上的旧病复发。开了一堆药,医生让在家静养,注意防寒保暖和饮食。
  母亲进城,重新住进了那间空了两三年的卧室。有人说,娘在家就在,母亲来了,这个安在小城里的家似乎有了充足的底气,每天为她端饭、倒水、叮嘱吃药,内心感到很踏实。
  可是,看着母亲满头的白发,我心里却有一种愧疚和负罪感,一度不敢面对母亲苍老的面容和目光。
  12年的军旅岁月,8年的报社夜班生活,我在一个个平凡的日子里走读自己的流年似水,内心早已封存了儿时和母亲在一起时的记忆,不想或是不愿再提及曾经对母亲立下的宏愿,怕一旦提及就会泪流满面。
  多年来,母亲独守乡村小院,任四季流转,年复一年。岁月毫不留情地蚕食着母亲,从青丝到白发,从年轻到苍老,母亲已与那座她亲手搭建的院子融为一体。
  母亲是一个平凡的乡村女人,勤劳、要强、坚忍是她深入骨子里的秉性。兄弟姊妹6人,我排行老末,上有4个姐、1个哥,如今都已成家,各有自己的一摊家事。父亲去世多年,母亲寡居乡下,从未因生活上的不便向我诉说什么,若不是刚出生的儿子需要她照料,我想她余生都会生活在乡下,生活在那座院子里吧。
  母亲第一次进城,是在我儿子出生时。那天,她把家里的4亩薄田和鸡、鸭一股脑地送给了邻村的三姐料理,毫不犹豫地进城了。
  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从襁褓的婴儿到满地撒欢的顽童,3年时光飞逝而去,儿子到了上幼儿园的年龄。没了孙子的牵绊,母亲又一次解放了,赋闲在家,整日摸索着干些针头线脑的活,神情落寞、郁郁寡欢。
  母亲是个闲不住的人,她动起了回乡居住的念头。因为乡下有土地可以侍弄,有院子需要照料,有猫、狗、鸡、鸭可以喂养。见她百无聊赖、郁郁寡欢的样子,更架不住她三番五次的要求,便送她回了乡下。
  母亲重新融入那座居住了大半生的院子,如鱼得水,生活充实起来,精气神明显好多了。
  邻居给母亲送来了一条小黄狗,儿子给小狗取名奔奔。母亲上地里干活时,奔奔会跟在身后;母亲累了休息时,奔奔会卧在她腿边。狗是母亲最忠实的陪伴,它比我强,比我更依赖母亲,给母亲以陪伴,给母亲更多温暖。
  母亲回乡,我的心也跟着回到了乡下,似乎乡村才是真正的家。每到周末空闲,驱车举家回乡是不二选择。儿子回到老家的第一件事就是找奔奔,强喂它零食,追得小狗东躲西藏,满院子鸡飞狗跳。
  有一次,奔奔跑出家门,从此没了踪影,那段时间村里丢了好几条狗。母亲很难过,几天都没食欲,埋怨自己没用,连一条狗都没有看好。见母亲难过,我便托朋友找了一只泰迪犬,送到乡下,不几日,小狗就跟母亲熟识了,适应了乡下的生活,成了母亲的“小尾巴”。
  母亲是个闲不住的人,她常说:“干活、干活,不能干,咋能活?”家里大块的田地给了邻居耕种,剩下的几小块秧田被母亲用铁锹挖了个遍,买了稻子种,育下秧苗,每年种下一季稻子。真不敢想象那几块零碎的闲田她是怎么一锹一锹挖完的。
  到了秋天,稻谷收获。我和母亲用镰刀收割,一天下来腰酸背痛、满身污泥,双脚被泡得肿胀,母亲却沉浸在收获的喜悦中,不说一声累。
  母亲出生在汝南,好吃面食,收获的稻谷多数成了儿女们的口粮。每次回乡,母亲总会问要不要打点米带回城。每次吃饭,望着碗中一粒粒白米,脑海里总会浮现母亲拿着铁锹艰难挖地的情形。
  在城里休养期间,母亲的病情时好时坏。有时精神好转,咳嗽也轻了,她便嚷嚷着要回乡下,被我数次拒绝后便不提了,但她眼里的担忧和恐惧却瞒不过我。我在想,一向要强的母亲到底恐惧什么呢?
  当她再次生病后,我终于知道她怕什么了。那天,母亲又发烧了,咳嗽不停,腹部的疼痛让她浑身冒汗,她嘴里不停嘟囔着,说自己肝脏又添重病了,怕是要不行了,让送她回乡下准备后事,一会儿又说我隐瞒她的病情,不给她说实话。远在汝南的幺姨打来电话,紧张地问母亲的病情,我如实相告,却未能打消她的疑虑。正在务工的大姐也接到了母亲的电话,急忙辞了工作,赶到母亲身边,日夜陪在床边。
  再次带母亲到医院检查,做了肝部彩超、心脏CT,验血、验尿、痰检,身体里里外外查了个遍,医生诊断是肺部感染,咳嗽牵动加上药物刺激,造成肝脏部位疼痛,在家吃药还是住院调理都可以,看着母亲难受,便让她住进了医院。
  母亲已经80岁了,我这个最小的儿子也40岁了。如今,她躺在医院里,医院成了我们临时的家,大姐全天陪护,三姐也从北京提前回来了,远在广州的大哥也每天电话联络,并要负担住院费用。母亲的一场病一下子把兄弟姊妹6人凝聚在一起。
  母亲住院3天,在大姐和三姐的精心照料下,气色逐渐好转,饭量和精神都好了起来,说话声音洪亮,同病房的病友大声谈笑着,和前几日判若两人。
  望着病房里的母亲,我突然明白了她的恐惧根源。要强只是母亲故作的伪装,面对不断老去的现实,她内心很是恐慌,恐惧死亡、害怕孤独,却不想改变固有的生活方式,想让儿女回乡下陪在自己身旁,又张不开口;想和儿女生活在城里,又担心自己日久生嫌成为累赘。这种矛盾的心理时时折磨着她,让她犹豫、焦虑,成为沉重的心理负担。这也许就是母亲的“病根”吧!
  这次生病住院,全程有儿女陪伴,让母亲悬了多年的心终于落地。她不再担心老无所依、病无所医,心病消除了,身体自然就好了。
  天大地大,何处为家?有母亲在的地方就是家。母亲做的饭滋养我们长大,母亲的怀抱呵护我们成人。娘在,人生尚有来处;娘走,人生只剩归途。生命是一场远足的修行,当父母日薄西山之际,对儿女来讲,真正的修行才刚刚开始。
  愿天下儿女都懂父母的故作坚强,愿天下父母幸福安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