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王喜玲

　 邻居家的那条老狗，被两个买狗的人用环形长把大铁钳子紧紧地锁住脖子，然后捆住嘴和四条腿，麻利地撂到三轮车上带走了。从来到走不过几分钟，狗自始至终都没有挣扎，只是眼睛里流出酸楚的眼泪。它那绝望的表情，在我脑海里久久挥之不去。这条狗13岁了，在同类中是条老狗了，是狗主人家的女儿结婚之前，女婿从家里抱来的，是从一窝狗崽子中挑出来的最好的一只，比他们女儿的女儿还大1岁。
　　那时候，它的主人仕途正盛。门前整日车水马龙、一片喧嚣。三朋四友、推杯换盏，门庭若市。
　　他家是独女，又没有太小的孩子，全家人都视狗如子，给它起了个威风凛凛的名字叫赛虎。女主人给它洗澡、梳毛、织毛背心等，宠爱至极。狗觉得自己比主人的爹都有身份，暗暗发誓要对主人一辈子忠心耿耿。赛虎在福窝里渐渐长大。一天，女婿来了，捞一大块刚出锅的牛肉给它吃，它懒洋洋地挪动了一下四肢，用慵懒的眼神瞟了一眼女婿，又低下头拿鼻子在香气四溢的牛肉上闻了闻，然后不屑一顾地走开了，心想：“我啥没吃过，燕窝、海参、鲍鱼……只要主人吃过的，我都吃过，我现在吃东西是讲究品位的。”女婿看着这条狗，无奈地叹息：“唉！你就作吧，我真不该把你送到这里，迟早有一天你会把自己作死。”赛虎在长大的过程中，学会了不少的看家护院的本领，就是人们说的“通人性”。它的智商绝不是普通的狗能比的，如果把它送到部队，让专业的驯犬师稍加训练，就会变成一条出色的军犬。还不到1岁，它就学会了识人的本领。不用看，它只要一竖起灵敏的耳朵，只听脚步声、咳嗽声，或张开鼻孔闻一闻风中夹杂的气味，就能在50米内辨别出主人、常来的客人以及交情深厚的朋友——这样的人是不能乱咬的，顶多“汪汪”两声，摇头摆尾以示亲热或友好。来送礼的人更不能咬。若是听到门外有鸡的骚动或猪肉、牛肉的血腥味儿，那一定是有人带着鸡，或扛着猪屁股、羊筒子来了。那它就赶紧跑进屋里，用嘴拉着似睡非睡的主人的衣服，示意有人“上贡”。若是一阵乱咬，一定会引来周围邻居的目光。因为，那目光里饱含羡慕、嫉妒、恨。等客人走后，它就会遭到主人的一顿恶狠狠的咒骂：“瞎了你的狗眼，下次再咬我杀了你。”它虽然是狗，却听得懂人话，只是不能说人话、只能做人事。它的本性就是忠心，职责就是看家护院，它懂！这天，一个人夹着个本子来了，一脸歉意地微笑着说：“你看，这都两年了，把我们的账算一下吧，我们也不容易啊！得给员工发工资，得……”狗一看主人的脸色不悦，没等那人说完，便疯了似地咬，在主人似打非打的骂声中，已经把那人吓得惊慌失措、面色灰白，夹着账本灰溜溜地退出院子急忙离开。主人便微笑着一边打狗一边和来人撂下话：“有空我去找你算账啊！”此刻，主人的眼睛里流露出来的是称赞和疼爱的神情：“知我者，狗也！”此刻，狗知道，要记住此人的体貌特征，以防下次来了还得费心辨认。因此，这家的吃喝账一拖就是十余年未付，皆归功于狗的赤胆忠心。赛虎知道，它很讨主人喜欢。和主人一起散步，它精神抖擞，接受着那些讨好和奉承主人的人的夸奖，这些人通常借着夸它来和主人套近乎，真是媚态可掬。狗看着笑眯眯的主人，心想：“人家这是夸我还是夸你呢？”又回头瞄一眼那人，嗤之以鼻地“哼”一声心想：“活人干吗要活成这样？”赛虎有时候也对同类不冷不热，隔壁邻居家的小白还有对门的灰灰对它示好，它不屑一顾。它清楚地知道自己和它们不是一个档次的，它扭过头向后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毛，那简直像高贵的少妇刚刚在发廊用夹板夹过一样光鲜亮丽、平整光滑。再看看它们，像是刚刚在垃圾堆里滚爬过，满身污垢。对它们的友好它视而不见，仿佛看一眼便会弄脏高贵的眼睛。直到后来有一天，主人的女儿哭着跑回娘家，赛虎的日子从此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它就是不明白：它一生尽职尽责、忠心耿耿，他们的女婿在外面犯了错，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难道就因为我曾经是从他家抱回来的吗？英雄不问出处，这都啥年代了，你们怎么还株连九族呢？赛虎在主人的打骂声中感到很伤心。全家人把对女婿的恨都撒到了狗身上，以至于他们看到这条狗就像看到那个抛弃了他们女儿的负心汉。赛虎再也抖擞不起精神来，曾经高高卷起的尾巴没精打采地耷拉着，毛色也不再光亮，还一片片地脱落，整日萎靡不振。主人更加讨厌它了，但是这条老狗依然做着它该做的一切，看门守院、迎来送往。它想：“人啊，有时候还不如一条狗重情重义，还说什么‘狗眼看人低’‘狗奴才’，真是谬论。”一天，一辆警车停在大门外，进来了几个穿制服的人，有人进了地下室，扛出来几麻袋钞票，主人也被带走了。女主人瘫坐在地上，赛虎知道这下彻底完了。
　　接下来的日子可想而知。七大姑八大姨、三叔二大爷，干亲私交都躲得远远的，顷刻间门可罗雀。赛虎依然在门口卧着，孤独地守着这静悄悄的大院，大院里只有一对碎了心的母女。赛虎觉得她们真可怜，可它知道它比她们更可怜。三天了，这条脱毛老狗粒米未进，也没有人想起它的存在。它有时爬起来在院子里走走，想向主人讨点吃的，有时会惹来一顿谩骂：“去，该死的老狗，看看毛掉得到处都是，滚一边去。”小女主人把心中的怨气都撒到了狗身上。狗想：“这人啊！有时候还不如狗厚道，自己犯了错不知道悔改，你对一条忠心于你的老狗发什么脾气。早知今日何必当初，你成天对女婿傲慢无礼，那地下室里有钱的事，说不准就是他告的密呢！”赛虎在墙根找到了一块干得咬不动的馍，一点点咬碎咽下充饥，然后卧到墙根不动弹了。又一天过去了，趁主人没关门，赛虎想出去走走，于是它摇摇晃晃地站起来，遛着墙根小心翼翼地边走边观望外面的世界。已经是秋天了，天是那么蓝，云是那么白，阳光暖暖地照着，多美好啊！以前咋就没发现这一切的美好呢！街上依然车水马龙、人来狗往。它不敢再往前走，怕碰见不该碰见的人或狗，比如那个要账的人，比如邻居家的小白和灰灰，还有那群曾经被它看不起的扒垃圾的狗。如今，它也想去垃圾堆里找点吃的，可它不能去，宁可饿死也不能去，这关系到一条狗的尊严问题。唉！曾经的风光不再了，现在它仿佛变成了一只过街老鼠，真是十年河东十年河西啊！赛虎站在墙角逡巡着这个世界，心想：“才几天啊！咋会发生这么大的变化？”人们看它的眼神都变了，那目光里充满鄙视、厌恶和憎恨。它很害怕，一想起那些眼神就不寒而栗，一条尾巴便不由自主地夹起来。真是种下什么因，得到什么果，如果前些年就夹起尾巴做人（狗），就不会有今天的恐惧了。但是，狗在江湖身不由己啊！它觉得自己是被时间推着一步一步走到今天这个地步的。报应啊！太阳懒懒地照着，它干脆躺在墙根晒晒太阳，实在没有力气支撑这沉重的身体了，躺下来歇歇，养精蓄锐再走回家的路吧。一丝风也没有，空气像凝固了似的。赛虎趴在墙根，用眼角的余光看见一个人，就是那个曾经见了主人就夸：“这狗真让人喜欢，你看这皮毛像缎子，你看这……”赛虎忽然发现这人向它高高地扬起了手中的铁锨，恶狠狠地骂道：“你这条老狗，你也有今天！”铁锨狠狠地拍向它的脊背。赛虎发出无力的悲鸣，没想到引来了那群垃圾堆上的流浪狗，那群狗一看见它，就勾起了往日的记忆。于是，那群狗跑过来上前一阵撕咬，此时的赛虎无力反抗，只能发出一阵阵哀号。女主人拿着铁锨来了，把它们轰走，嘴里骂着：“死狗，你这是找死，跑出来干啥？”说着，拖着赛虎的一条后腿拉回家，留下一路血迹。傍晚，两个买狗的人来了，看了看说“：皮也咬烂了，不值钱了，顶多卖个肉，这狗要是年轻的时候真能值几个钱呢！现在200元都不值，就给你200元吧！你看卖不？”女主人无奈地说：“200元就200元，你们弄走吧。”说完，痛苦地看了看这条跟了她十几年的老狗，流下两行清泪，接过钱转身回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