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日期:2020年10月24日
崇 王 府 往 事（系列二）
□ 赵新春
四
朱佑樒去世时，恰逢刘六、刘七兵起，他的儿子、崇王世子朱厚耀只有十一岁左右。正德七年五月，刘六、刘七兵的一支赵燧部进逼崇王府所在地汝宁府汝阳县城（今汝南县城），形势危急。由于和平日久，久未经历过兵火的汝宁官府和官军，乱作一团。当时朱佑樒尚未下葬，世子幼小，关键时刻，朱佑樒的母亲、简王妃李氏“以世子命，发银千五百两助军”（《明武宗毅皇帝实录》），稳定了军心。此举得到了朝廷“写敕奖谕”，不仅退还了助军的银两，也让世子朱厚耀提早袭位。正德九年（公元1514年）五月，十四岁的朱厚耀袭崇王爵，成为第三代崇王。他的王妃就是《崇恭王妃王氏墓圹志》主人王氏。
王氏是南城兵马指挥王儒的女儿，正德十六年十一月初四日册封为崇恭王妃。她生了两个儿子，长子朱载境是第四代崇王，次子朱载壃后来被封为归德王。此外，王氏还生了一个女儿，被封为四明郡主。
古装戏里，皇亲国戚或家臣走狗仗势欺人、欺压百姓的事儿，时常发生。虽然崇简王朱见泽、崇恭王朱祐樒、崇靖王朱厚耀“三王并有贤名”，但在正德十二年还是发生了一起轰动一时的崇王家人欺民案。这年十一月的一天，崇府里一位叫李亲激的内亲，可能是崇王朱厚耀祖母李氏或母亲李氏的娘家人，也可能是那位李姓小妾的家人，乘骑外出。结果，不知是这位李亲激在崇府地位太低，还是老百姓早就厌恶了崇府这些人扯狗皮做大旗，整天耀武扬威的样子，明明这位爷都来了，但有人还是不理不睬地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压根儿没有回避的意思。
估计这位崇府的李姓大爷平时就比较骄横，一看这架势就气不打一处来，领崇府的一大帮狗腿子“噼里啪啦”把人家打了一顿。这还不算，最后还把人家的钱物也抢走了。在民间，海瑞一直被称为“海青天”，不过这时候的海青天刚刚三岁，还没办法来管理这件事。好在明朝是个言官牛气哄哄的时代。这件事不知怎么就传到了朝廷，在以道义自居的言官眼里，王府的下人就这么骄横，那还了得。于是，一起奏本声讨，很快朝廷就顶不住言官们的舆论压力，派刑部郎中和锦衣卫来查证这件事。好在这位李亲激犯的案子性质虽然恶劣，但是没出人命，还不算严重，他并没有像戏里那样被开刀问斩，而是“谪戍边卫”，被发配流放了。
朱厚耀比他爹多活了几年，但也只活到了37岁。嘉靖十六年（公元1537年）六月，朱厚耀走到了人生的终点，谥曰恭。根据《逸周书·谥法解》的说法“尊贤贵义曰恭，尊事贤人，宠贵义士；敬事供上曰恭，供奉也；尊贤敬让曰恭，敬有德，让有功；既过能改曰恭，言自知；执事坚固曰恭，守正不移；爱民长弟曰恭，顺长接弟；执礼御宾曰恭，迎待宾也；芘亲之阙曰恭，修德以盖之；尊贤让善曰恭，不专己善，推于人。”王世贞在《弇山堂别集》中说，“简靖恭三王并有贤声，而恭孝友尤着。”（《明史》说“而靖王尤孝友”，与此不同。）至于崇王厚耀赐谥为“恭”，他说是“敬顺事上”，或许朱厚耀在朝廷的眼里，就是一位遵纪守法的典型。而研读历史，仔细审读被追谥为“恭”的皇帝经历，如宋恭帝、晋恭帝、隋恭帝等，“恭”似乎并不是一个褒义的东西。
朱厚耀的父亲和爷爷去世后，都有御制墓表，估计他也想有，毕竟这是件很荣耀的事。他的儿子、第四代崇王朱载境对这件事自然也非常上心，嘉靖十九年（公元1540年）七月，向朝廷奏乞墓表。没想到，当今皇上——嘉靖帝一口回绝了：“该府简王、靖王二次墓表，俱系先朝误恩，非祖制，不许。”意思说，以前赐给你们家的墓表，不符合老祖宗的规矩，那是先朝皇帝错误的施恩，赐墓表这事儿就别想了。这也难怪，嘉靖帝朱厚熜他爹是给第一代崇王墓表的明孝宗朱佑樘的弟弟，没做过皇帝，他本人又与赐给第二代崇王墓表的明武宗朱厚照是堂兄弟，是因为正德皇帝朱厚照无子，他才有机会继承王位。当初，因为给他老爹一个皇帝封号，大臣们给他闹得不可开交，借这个机会，说“先朝误恩”，估计也是想让大臣们看看，前朝也不是你们说的遵守祖制。
五
在崇府历代诸王中，朱载境应该是个性比较鲜明的一位，这可能与他所处的时代有关。朱载境袭位时，正是嘉靖皇帝尚还励精图治清理勋戚的庄田，对旧朝大臣和皇族、勋戚势力进行整治的时期。汝宁崇王府一向还算遵纪守法，朝廷对崇王府也比较客气。但在大环境下，王府也不得不夹着尾巴。看到这种情况，一些地方豪族，甚至佃户就趁机打起王府庄田的主意来。这让崇王朱载境很是头疼。
王府的地让自己的佃户侵占，似乎有点不可思议。但在明朝中后期贵族豪强大肆抢占土地的背景下，被逼无奈走投无路的农民，冒死如此，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为了不激起民变，遇到这种事儿当地官府一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老百姓也要吃饭。这让崇王朱载境很生气，他决定用法律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嘉靖二十二年六月，崇王朱载境上书朝廷，以“本府庄田多为佃户侵没”，要求自己“差官核治”。
堂堂的大明王爷受到欺负，朝廷自然不能不问。因为牵涉到祖宗之制，朝廷也不可能允许王府插手地方政务，最终决定还是走法律途径，让当地官府核查这件事。天下都是朱家的，这下奉旨查案的官员们也不怕激起什么民变了，于是杀一儆百，以儆效尤，很快平息了这位王爷的怒火。
李经是汝宁府当地人，正德甲戌进士，做过吴县知县、西安知府、西宁兵备，最后以陕西布政司右参政致仕回乡，做了离退休老干部。嘉靖二十六年，因为土地，朱载境与他掐了一架，上奏朝廷，说李经“家居贪横不法，乞逮治”，就是要朝廷将其逮起来治罪。国家老干部横行乡里，这还了得，于是朝廷派刑部郎中李孔阳负责调查。很快结果出来了，原来是两家“争田成怨”，崇王告了假状。不过，这李经也不是省油的灯。在他任西宁兵备的时候，就因为克扣兵丁工资，留下贪污的名声。现在离职还乡了，做了老干部“居乡又不饬当”，但要真说他贪横不法，似乎还有些过了。于是刑部建议“宜罢经而戒谕王，”就是说剥夺李经老干部待遇，但是也得对崇王朱载境提出警告，不能以一己之私告假状。这件事最后的处理结果是，“（李）经革职为民，余不问。”
朱载境活了四十岁，死在嘉靖三十六年四月，谥曰庄，即崇庄王。他的王妃成氏是光州人，与大多数王妃的父亲是什么城兵马指挥不同，他的父亲成允弼任经历。明朝经历一职所属部门不同，品阶也不一样，有正、从五品，正、从六品，正、从七品，最低的是宣抚司经历，为从八品。参照各亲王妃父亲的品阶，成王妃父亲应该是正六品经历。
成王妃这个人比较严肃，但是非常孝顺。据说朱载境的祖母李氏晚年患了眼疾，几乎要失明了，有人告诉成王妃说有一个偏方，就是每天用舌头为老太太舔舔眼，慢慢就会好。这件事今天听来，也不怎么靠谱，但成妃还真坚持下来，把老太太的眼病给治好了。过去人一说孝顺，就是祈天请代，意思是家里有了病人，请求上天生减自己的阳寿或者让病转到自己身上，让家人存活或病愈。朱载境的母亲、崇恭王妃王氏，也就是《崇恭王妃王氏墓圹志》中的那位病重，成氏不仅“亲供汤药，衣不解带”，还“祈天请代”，所以，清朝人陈梦雷在《古今图书集成》中引用《汝宁府志》的说法，称她“母仪淑慎，虽古之贤妃无以过也。”
成氏育有一子二女。子翊金爵就是朱载境唯一的儿子，也是第五代崇王。《崇恭王妃王氏墓圹志》说王氏有“孙女四，长封庆远郡主，次封南阳郡主，余尚幼，皆载境出。”所以，除去成王妃所生的儿女，朱载境还有两个女儿。
朱载境的弟弟朱载壃封归德王，他病逝时，因为没有儿子封爵作废，用史书上的话叫“无嗣国除”。而事实上，朱载壃有两个儿子，不过都是遗腹子，“皆妾媵所出”，是成氏帮着抚养才长大成人的，分别被封怀庆王和崇庆王。（未完待续）
四
朱佑樒去世时，恰逢刘六、刘七兵起，他的儿子、崇王世子朱厚耀只有十一岁左右。正德七年五月，刘六、刘七兵的一支赵燧部进逼崇王府所在地汝宁府汝阳县城（今汝南县城），形势危急。由于和平日久，久未经历过兵火的汝宁官府和官军，乱作一团。当时朱佑樒尚未下葬，世子幼小，关键时刻，朱佑樒的母亲、简王妃李氏“以世子命，发银千五百两助军”（《明武宗毅皇帝实录》），稳定了军心。此举得到了朝廷“写敕奖谕”，不仅退还了助军的银两，也让世子朱厚耀提早袭位。正德九年（公元1514年）五月，十四岁的朱厚耀袭崇王爵，成为第三代崇王。他的王妃就是《崇恭王妃王氏墓圹志》主人王氏。
王氏是南城兵马指挥王儒的女儿，正德十六年十一月初四日册封为崇恭王妃。她生了两个儿子，长子朱载境是第四代崇王，次子朱载壃后来被封为归德王。此外，王氏还生了一个女儿，被封为四明郡主。
古装戏里，皇亲国戚或家臣走狗仗势欺人、欺压百姓的事儿，时常发生。虽然崇简王朱见泽、崇恭王朱祐樒、崇靖王朱厚耀“三王并有贤名”，但在正德十二年还是发生了一起轰动一时的崇王家人欺民案。这年十一月的一天，崇府里一位叫李亲激的内亲，可能是崇王朱厚耀祖母李氏或母亲李氏的娘家人，也可能是那位李姓小妾的家人，乘骑外出。结果，不知是这位李亲激在崇府地位太低，还是老百姓早就厌恶了崇府这些人扯狗皮做大旗，整天耀武扬威的样子，明明这位爷都来了，但有人还是不理不睬地继续做自己的事情，压根儿没有回避的意思。
估计这位崇府的李姓大爷平时就比较骄横，一看这架势就气不打一处来，领崇府的一大帮狗腿子“噼里啪啦”把人家打了一顿。这还不算，最后还把人家的钱物也抢走了。在民间，海瑞一直被称为“海青天”，不过这时候的海青天刚刚三岁，还没办法来管理这件事。好在明朝是个言官牛气哄哄的时代。这件事不知怎么就传到了朝廷，在以道义自居的言官眼里，王府的下人就这么骄横，那还了得。于是，一起奏本声讨，很快朝廷就顶不住言官们的舆论压力，派刑部郎中和锦衣卫来查证这件事。好在这位李亲激犯的案子性质虽然恶劣，但是没出人命，还不算严重，他并没有像戏里那样被开刀问斩，而是“谪戍边卫”，被发配流放了。
朱厚耀比他爹多活了几年，但也只活到了37岁。嘉靖十六年（公元1537年）六月，朱厚耀走到了人生的终点，谥曰恭。根据《逸周书·谥法解》的说法“尊贤贵义曰恭，尊事贤人，宠贵义士；敬事供上曰恭，供奉也；尊贤敬让曰恭，敬有德，让有功；既过能改曰恭，言自知；执事坚固曰恭，守正不移；爱民长弟曰恭，顺长接弟；执礼御宾曰恭，迎待宾也；芘亲之阙曰恭，修德以盖之；尊贤让善曰恭，不专己善，推于人。”王世贞在《弇山堂别集》中说，“简靖恭三王并有贤声，而恭孝友尤着。”（《明史》说“而靖王尤孝友”，与此不同。）至于崇王厚耀赐谥为“恭”，他说是“敬顺事上”，或许朱厚耀在朝廷的眼里，就是一位遵纪守法的典型。而研读历史，仔细审读被追谥为“恭”的皇帝经历，如宋恭帝、晋恭帝、隋恭帝等，“恭”似乎并不是一个褒义的东西。
朱厚耀的父亲和爷爷去世后，都有御制墓表，估计他也想有，毕竟这是件很荣耀的事。他的儿子、第四代崇王朱载境对这件事自然也非常上心，嘉靖十九年（公元1540年）七月，向朝廷奏乞墓表。没想到，当今皇上——嘉靖帝一口回绝了：“该府简王、靖王二次墓表，俱系先朝误恩，非祖制，不许。”意思说，以前赐给你们家的墓表，不符合老祖宗的规矩，那是先朝皇帝错误的施恩，赐墓表这事儿就别想了。这也难怪，嘉靖帝朱厚熜他爹是给第一代崇王墓表的明孝宗朱佑樘的弟弟，没做过皇帝，他本人又与赐给第二代崇王墓表的明武宗朱厚照是堂兄弟，是因为正德皇帝朱厚照无子，他才有机会继承王位。当初，因为给他老爹一个皇帝封号，大臣们给他闹得不可开交，借这个机会，说“先朝误恩”，估计也是想让大臣们看看，前朝也不是你们说的遵守祖制。
五
在崇府历代诸王中，朱载境应该是个性比较鲜明的一位，这可能与他所处的时代有关。朱载境袭位时，正是嘉靖皇帝尚还励精图治清理勋戚的庄田，对旧朝大臣和皇族、勋戚势力进行整治的时期。汝宁崇王府一向还算遵纪守法，朝廷对崇王府也比较客气。但在大环境下，王府也不得不夹着尾巴。看到这种情况，一些地方豪族，甚至佃户就趁机打起王府庄田的主意来。这让崇王朱载境很是头疼。
王府的地让自己的佃户侵占，似乎有点不可思议。但在明朝中后期贵族豪强大肆抢占土地的背景下，被逼无奈走投无路的农民，冒死如此，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为了不激起民变，遇到这种事儿当地官府一般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毕竟老百姓也要吃饭。这让崇王朱载境很生气，他决定用法律维护自己的合法权益。嘉靖二十二年六月，崇王朱载境上书朝廷，以“本府庄田多为佃户侵没”，要求自己“差官核治”。
堂堂的大明王爷受到欺负，朝廷自然不能不问。因为牵涉到祖宗之制，朝廷也不可能允许王府插手地方政务，最终决定还是走法律途径，让当地官府核查这件事。天下都是朱家的，这下奉旨查案的官员们也不怕激起什么民变了，于是杀一儆百，以儆效尤，很快平息了这位王爷的怒火。
李经是汝宁府当地人，正德甲戌进士，做过吴县知县、西安知府、西宁兵备，最后以陕西布政司右参政致仕回乡，做了离退休老干部。嘉靖二十六年，因为土地，朱载境与他掐了一架，上奏朝廷，说李经“家居贪横不法，乞逮治”，就是要朝廷将其逮起来治罪。国家老干部横行乡里，这还了得，于是朝廷派刑部郎中李孔阳负责调查。很快结果出来了，原来是两家“争田成怨”，崇王告了假状。不过，这李经也不是省油的灯。在他任西宁兵备的时候，就因为克扣兵丁工资，留下贪污的名声。现在离职还乡了，做了老干部“居乡又不饬当”，但要真说他贪横不法，似乎还有些过了。于是刑部建议“宜罢经而戒谕王，”就是说剥夺李经老干部待遇，但是也得对崇王朱载境提出警告，不能以一己之私告假状。这件事最后的处理结果是，“（李）经革职为民，余不问。”
朱载境活了四十岁，死在嘉靖三十六年四月，谥曰庄，即崇庄王。他的王妃成氏是光州人，与大多数王妃的父亲是什么城兵马指挥不同，他的父亲成允弼任经历。明朝经历一职所属部门不同，品阶也不一样，有正、从五品，正、从六品，正、从七品，最低的是宣抚司经历，为从八品。参照各亲王妃父亲的品阶，成王妃父亲应该是正六品经历。
成王妃这个人比较严肃，但是非常孝顺。据说朱载境的祖母李氏晚年患了眼疾，几乎要失明了，有人告诉成王妃说有一个偏方，就是每天用舌头为老太太舔舔眼，慢慢就会好。这件事今天听来，也不怎么靠谱，但成妃还真坚持下来，把老太太的眼病给治好了。过去人一说孝顺，就是祈天请代，意思是家里有了病人，请求上天生减自己的阳寿或者让病转到自己身上，让家人存活或病愈。朱载境的母亲、崇恭王妃王氏，也就是《崇恭王妃王氏墓圹志》中的那位病重，成氏不仅“亲供汤药，衣不解带”，还“祈天请代”，所以，清朝人陈梦雷在《古今图书集成》中引用《汝宁府志》的说法，称她“母仪淑慎，虽古之贤妃无以过也。”
成氏育有一子二女。子翊金爵就是朱载境唯一的儿子，也是第五代崇王。《崇恭王妃王氏墓圹志》说王氏有“孙女四，长封庆远郡主，次封南阳郡主，余尚幼，皆载境出。”所以，除去成王妃所生的儿女，朱载境还有两个女儿。
朱载境的弟弟朱载壃封归德王，他病逝时，因为没有儿子封爵作废，用史书上的话叫“无嗣国除”。而事实上，朱载壃有两个儿子，不过都是遗腹子，“皆妾媵所出”，是成氏帮着抚养才长大成人的，分别被封怀庆王和崇庆王。（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