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宝莹

　　一

　 秋风以骨为笔
　 秋色以金为墨
　 皴擦点染间，山河从宣纸背面
　 缓缓翻身。我也是
　 秋色里一团洇开的墨点
　 不是秋向我走来
　　是我抬脚，一脚踩进画框

　　二

　 入秋头一笔
　 我拾起一片落叶
　 蘸阶前残露，折半截桂香
　 补在纸的破缺处——
　 不写盛大的降临
　 只写暑气慢慢凉透
　 只写万物敛声，向着地下的根
　 咽下言语。人间灯火依旧
　 一身疲惫，被秋风慢慢揉开

　　三

　 村头老槐眯着昏花的眼
　 打量我满身尘土。乡俗博物馆窗后
　 风箱还在重复那口绵长呼吸
　 石磨空转着眼眶，架子车弓起脊背
　 那些卸下的力气，攒成
　 一片温顺的寂静。新刷的村规
　 盖住半面土墙，另半面
　 哪吒踩着风火轮掠过云层
　 小楼与水泥路齐齐排开
　　像谁连夜写好的欢迎词

　　四

　　万亩生态园、嫘祖海棠园、凤凰大桥、钻石桥
　　鼎力杆塔、京嵘科技、金凤牧业……
　　这些名号从泥土里直起身
　　一次次拉大城市的框架
　　长成钢铁的森林。是谁
　　给故乡裹上一层
　　滚烫的釉彩？我这颗
　　黄淮大地的种子，在水泥缝隙里
　　学着用根须的笔画
　　书写青绿——每一道拱出地面的
　　弯曲，都是大地重新踩下的脚印

　　五

　　玉米垂成满月的弓
　　大豆垂着头，心事往地里沉
　　老王坡的高粱，十万坛
　　正在发酵的落日。总有一穗
　　立在自身影子里，挽住
　　白昼与黑夜的腰。小洋楼
　　挤占旧日麦场，水泥路
　　箍紧田埂旧衣裳。我揉了又揉
　　眼睛——认不出哪一扇窗
　　是我当年折纸飞机
　　抛向天空的那个洞

　　六
　　虫声把夜色缝进窗帘
　　风穿过秋的肋骨，也穿过
　　言语抵达不了的荒原。每一道
　　田垄都是土地咽下又反刍的
　　念想——像老农熟稔自家的田地
　　闭着眼也清楚哪道沟壑
　　埋过父亲的脊梁。原来我
　　绕了半生的根须，最终都落向
　　同一捧土

　　七
　　母亲摘下九月的晴光，填满棉筐
　　风掠过老王坡，高粱齐刷刷
　　红透脚踝。柿子提着灯笼
　　燃着燃着，矮成半枚落日
　　枣子在枝头打盹，被风推醒
　　滚落一地碎金。鸽群画着
　　永远画不圆的弧线，雁阵
　　把长空拉链一拉到底

　　操场上，儿子踩碎自己的影子
　　笑声炸开，像晒透的豆荚
　　风轻轻一碰，迸出一地脆响

　　九月是倒悬的粮仓
　　是丰收的城堡
　　也是村口那株老桂，风一摇
　　金子落进爹的粥碗。他低头
　　慢慢啜饮，额间沟壑蓄着
　　半勺将融未融的
　　夕阳

　　八

　　旷野上，我替秋风掀开
　　天空沉坠的帘幕，替大地
　　守住它古老的缄默。
　　万物
　　顺着减法活着，慢慢归于澄澈
　　泥土用世代相传的口音
　　重新唤出我的乳名——
　　浅山向后退去，地平线
　　缓缓松开。玉米秆立在薄霜里
　　挺直腰杆，多像早年我寄回的家书
　　此刻我终于
　　与它们并肩而立，在黄淮
　　翻涌的方言里，交出
　　一粒籽实全部的
　　饱满与丰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