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朱宝莹

　 那时候，日子还没学会中暑
　 一根冰棍，一瓶汽水
　　就是我们全部的夏天

　　奶奶的蒲扇摇啊摇
　 把影子扇得忽明忽暗
　 我趴在地上，等爸爸下班
　 等他把凉意揣进怀里

　　盯着那只绿色玻璃瓶
　 等星星扑通掉进去
　 直到“呲”的一声——
　 我把嘴唇贴上瓶口
　 连瓶盖一起，咬碎了夏天

　　如今每到酷暑难耐
　 我就把空瓶倒立
　 生怕洒出一滴甜

　　奶奶的蒲扇还在扇
　 萤火虫亮了一下，又一下
　 夏天，便再也热不起来

　　掌心的温柔

　　那封信压在抽屉最底层
　 边角被汗腌得发黑
　 像一道不想揭的疤

　　你松开捻着发梢的手指
　 落日顺着河堤滚走
　 我掌心的汗
　 刚碰到你，你就抽了回去
　 多年后，书页里掉出发卡
　 砸疼脚背
　　我才发觉指甲缝里
　 还嵌着那天的黄泥

　　试着搓了搓
　 旧疤忽然一痒
　 掌心便下意识地蜷了蜷
　 像那年河堤，天黑前缩紧的光

　　再摊开手，那疤潮润着
　 是你走时，唯一没带走的软

　　渡 口

　　草掩石阶
　 缆桩咬着风
　 爷爷的竹篙指了指对岸
　 他牵我走过的那条小径
　 已荒了多年

　　阳光稀薄，像磨损的缆绳
　 水底那截篙影，晃了晃
　 脚印在身后散开
　　沉进泥层

　　对岸楼群升起
　 万千扇窗
　 一一校对着
　 河面碎掉的光
　 那是渡船沉在水底
　 全部的时辰

　　水下太静
　 每一粒光都认得我
　 像认得一块
　 不肯上岸的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