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刘 鹏 滑清泉 张 楠

    村民在老湾村制袋厂打工，既能照顾家，又能挣钱。     本报记者 弓华静 摄

    在村里的羽毛球拍厂，村民开心工作。    本报记者 弓华静 摄

    巨型白天鹅模型成了游客新晋打卡点。    本报记者 弓华静 摄

　　●10年前，创业成功的他返乡，看到贫困的乡亲和十年九淹的洼地，作出了一个在外人看来“很不划算”的决定：成立公司、捐赠2.2亿元，让村民变股东、创客和产业工人。
　　●10年来，他们创建了一套“12433”利益联结机制，带动全村村民在家门口就业，村民年人均收入突破2万元。
　　●老湾村先后获评“中国美丽休闲乡村”“全国‘一村一品’示范村”；平舆县金沙湾农业综合发展有限公司荣获省级脱贫攻坚先进集体等称号。
　　“邢总，你们公司的藕粉条库存告急，金瓜子也快断货了，赶紧再发一批！”
　　6月初的一天，北京西四环一间办公室内，张贵州忙完手头的工作，匆忙拿起手机，给千里之外的金沙湾公司总经理邢冠豪发去一条微信。张贵州是一家土特产销售公司的负责人，专门设立了老湾村农产品展销中心。这几年，前来“讨宝”的老主顾络绎不绝，藕粉条、金瓜子、荷叶茶常常刚上架就被抢空。
　　他口中的“金沙湾公司”，位于河南省平舆县西洋店镇老湾村。一个居于大都市，一个身处偏远的豫南乡村，两者“千里相牵”，牵出一段持续10年的暖心故事。
　　故事的主角，不是一个人，而是一群人。
　　三夏时节，麦田流金。老湾村千亩荷塘里，嫩绿的荷叶刚铺开水面。荷花虽未开，但已有星星点点的花苞探头探脑。
　　“等半个月，你再来，那才叫好看哩！”6月4日，村民冯川予站在田埂上朝记者招手，“到时候满塘荷花，白鹭飞来飞去，游客一拨接一拨。”
　　谁能想到，这片荷塘，10年前还是另一番光景。让这个村子彻底变样的，竟缘于一个被很多人认为“很不划算”的决定。
　　老湾村位于汝河故道边，地势低洼、十年九淹，为蛟停湖滞洪区，曾是国家级贫困村，当地人还给村子起了个苦涩的外号——“落汤湾”。
　　“花生淹了种玉米，玉米淹了种绿豆，最后一亩地收个百十斤，还不够种子钱。”村党支部书记邢东魁说起过去直摇头。更让人心酸的是，这个在抗战、解放战争中有20多名英烈牺牲的红色村庄，长期贴着“深度贫困村”的标签。青壮年外出打工，留守老人靠着薄地勉强糊口。
　　改变的种子，在2016年生根发芽。
　　那一年，在外打拼多年的冯伟回村了。创业成功的他，每次回乡，看着贫困的乡亲和十年九淹的洼地，心里不是滋味。
　　“小时候家里穷，乡亲们没少帮衬我。现在我有能力了，不能看着他们还受穷。”
　　2016年12月，他作出了一个在外人看来“很不划算”的决定：在他的倡导下，成立平舆县金沙湾农业综合发展有限公司，个人捐赠2.2亿元。整合全村486户村民的2200亩土地，让村民变成股东、创客和产业工人。
　　有人劝他：“这钱投到城里，回报快得多。投到这洼地里，不是打水漂吗？”
　　冯伟没吭声。他请来北京一家规划设计公司，按4A级景区标准给老湾村做了一套完整的规划：汝河故道风景带、千亩荷塘游览区、乡村民俗体验区……图纸铺开的那一刻，村民围过来看，有人小声嘀咕：“咱这‘落汤湾’，真能变成画里的样子？”
　　变化是从那年春天开始的。
　　公司把低洼地统一流转，挖塘种藕。藕耐涝、怕旱，这片年年被淹的洼地，反倒成了种莲藕的“宝地”。第一年夏天，千亩荷塘初具规模，白鹭飞回，游客来了。
　　冯川予把自家的地入了股，成了公司的一名股东。可他不甘心只拿分红，又主动申请到公司上班。
　　“我在公司干杂活，每月收入1500元，年底还有年终奖。”冯川予算起账来，满脸幸福，“去年土地入股保底分红1200元，公司又给我了二次分红4000元，加上年终奖1万元，我还被评了两次劳动模范，奖励3200元，老伴儿干公益岗每月600元，各项收入加在一起，全家日子过得殷实富足。”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以前看病都不敢去，现在不怕了。”
　　公司有一套“12433”利益联结机制：每户每年保底分红1200元，公司盈利的40%用于村民二次分红，30%作为村庄环境整治资金，30%作为风险金。
　　不止于此。公司还开设了农民技术培训班，请专家到老湾书院大讲堂讲课，先后培训了2000多人次。学了技术，村民可以在公司就业，也可以自己创业。
　　冯团部就是培训班的“受益者”之一。
　　他1998年就拿到了厨师证，一直在天津市的一家饭店当掌勺师傅。2017年，他在抖音上刷到家乡的视频，千亩荷塘边，游客络绎不绝，配文是“老湾村变样了”。那晚他翻来覆去没睡着，第二天就买了回乡的火车票。
　　“每天上万人，那个场面真让人震惊。”他拿出积蓄盖起3层小楼，开起农家乐。“最好的时候一天做30多桌菜，光流水就1.5万多元。一年营业额将近100万元。我婶子、嫂子、妹妹都在店里帮忙，每人每月4000元以上，忙时还得再请10多个邻居。”
　　像冯团部这样返乡的年轻人越来越多。村里的羽毛球拍制作厂、制袋厂、防护服厂、电子厂，一个接一个开了起来，机器一转，日子就有了盼头。公司还牵线搭桥引进生物肥厂，建成后年产值四五千万元。邢东魁说，村里已有15家加工企业，年集体经济收入40多万元。
　　村民冯女士和老伴儿雷洪一起在制袋厂做袋子，一个月挣七八千元，还不耽误照顾患病在床的孩子。“以前在外打零工，老人孩子都顾不上。现在骑车几分钟到厂里，日子稳当了。”
　　每到春节前夕，公司都会在金沙湖码头举办冬捕大赛。百米大网拉上来，鱼儿跃出水面，周边村子数百人前来围观。捕到的鱼全部免费让村民带回家，抽到10斤大鱼的人笑得合不拢嘴。
　　记者在荷塘边遇到邢冠豪，他正蹲在地上看藕芽。聊起村里的产业，他随手一指：“你看，种植区不仅有莲藕、金丝皇菊，还有桃园、葡萄园、金瓜园，同步发展蔬菜与景观苗木。养殖方面，鸡鸭鹅、水产，慢慢都起来了。”
　　他拔起一根草，擦了擦手上的泥：“莲藕和金瓜可深加工为藕粉、瓜脯等产品，废料送到咱自己的有机肥厂，变废为宝。游客来了能观光，孩子们来了能研学，老湾书院、和合广场，都是课堂。”
　　记者问他，就靠这些？
　　邢冠豪笑了：“光靠村里哪够。我们还有老湾建工公司、劳务派遣公司、商贸公司，建工队出去接工程，劳务派遣公司把咱的人送去外面挣钱，商贸公司把‘河荷湾’系列藕粉、莲芯、莲子、金瓜子、金丝皇菊茶饮等土特产卖到北京。内外一起动，村子才能活起来。”
　　如今的老湾村，柏油路通到家家户户，太阳能路灯照亮夜晚，自来水、天然气一应俱全。
　　目前，金沙湾公司已带动全村500多名村民在家门口就业，村民年人均收入突破2万元。老湾村先后荣获“中国美丽休闲乡村”“全国‘一村一品’示范村”等称号。
　　10年间，见证着这颗种子一天天长成参天大树，邢冠豪心中有着无限的感慨。
　　回过头看，冯伟那个“不划算”的决定，恰恰成了老湾村最划算的一笔“投资”。
　　临别时，冯川予正蹲在荷塘边，仔细查看荷叶的长势。
　　“再有半个月，荷花就开了。”站起身，拍拍手上的土，冯川予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到时候你们再来，我请你们吃莲子、喝藕粉，咱老湾的东西，那叫一个鲜！”
　　记者问他，觉得现在日子过得咋样？
　　“过去叫‘落汤湾’，十年九淹；如今叫‘金沙湾’，真的是沙里淘金啊。”冯川予说，“我70岁的人了，还能在家门口挣钱，还能年年评上劳模，这样的好日子，以前想都不敢想。”
　　夕阳洒在千亩荷塘上，水面泛着金光。远处，读书声随着微风飘过来。
　　冯川予说得对，好日子，还在后头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