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李书令
曾以为书房是一间屋子,盼了大半生,到头来才发现,它是一盏灯。
20世纪90年代末,我从乡下小村庄搬进县城,在城中村租了一套两室的小屋。房子虽简陋,但我还是在儿子那间屋里摆上书桌和书架,把老家的几箱书搬来,一本本整齐摆好。书页早已泛黄,但闻着那熟悉的墨香,心里便觉得踏实。这个房间不大,书也不多,可每天下班回来,只要一坐下来读心爱的作品、写几行随感,心就会慢慢静下来,涌上一股暖意。
可惜好景不长。儿子渐渐长大,学业吃紧,常常在房间里熬到半夜。我自然不好再去打扰。那间小小的书房,便悄悄换了主人。
后来我到市里工作,单位给了套临时住房。客厅不大,放张餐桌就搁不下沙发了,倒有两间卧室。我眼前一亮,便把其中一间改成书房。搬进一个旧柜子,摆上随我辗转的“宝贝”,看着便觉亲切。几个文友周末来小酌,劝我添个像样的书架。我摇头说:“临时住处,随意就好,能方便阅读就够了。”
那段日子,现在想来,真是美极了。
夜色里散步归来,拧亮书桌上的台灯,在翻动书页的沙沙声中,与多少未曾谋面的山河与故人轻轻应和。清晨小跑回家,洗把脸走进书房,心静得仿佛时光都慢了。提笔写几行字,任思绪在纸上缓缓流淌。有时搁下笔,听听树上的鸟鸣、窗外晨练的乐声。我这才恍然:书房不只是藏书处,更是安放日子的地方。
可惜假期一到,上大学的儿子回家,书房又被他占了。
可我心里反倒欣慰。他窝在那里读书,眼界一点点开阔了。大学期间,他在CN期刊上发表多篇论文,拿了省级理论研讨会的奖,还被评为省优秀学生干部。后来考公务员,笔试和面试双双拿了当地第一。那间小书房功不可没。
工作变动后,我来到儿子所在的小城,买了一套复式房。空间终于宽裕了,我便认认真真打造了一间属于自己的书房。书橱里摆满文学、哲学、新闻与写作类书籍,还有我30年来发表于各类报刊的近千篇文章的剪贴册,以及100多本荣誉证书。在我开始懂得“落地”的年纪,它终于等在这里。
我本以为,这回书房该真正属于我了。
可好景依旧不长。孙子、孙女上学了,两个小家伙对书本爱得深沉。放学回来,书包一甩便钻进书房读书、写作业;周末和假期更是抢先霸占,各据一角。儿媳见状,顺势添了两个儿童书架,两三年间又买了500多本儿童读物。于是,我那间独立的书房,又没了。
椅子被占,桌子被占,连想翻翻资料都得凑过去跟他们商量。无奈之下,夜深人静时,我只好在手机里看电子书。可手指触不到纸页,鼻尖闻不到墨香,心里便空落落的。
直到那个傍晚。我站在书房门口,看见两个小脑袋挤在明亮的台灯下,一个读童话,一个看绘本。时而叽叽喳喳,像两只快活的小鸟;时而安安静静,仿佛各自走进了文字里的远方。
望着他们小小的背影,我忽然想起许多年前,在那间出租屋里,儿子也是这样趴在桌上,就着灯光读书。那时,是我占了他的地方;如今,轮到他的一双儿女,占了我的书房。
时光就这么兜兜转转,从不与人商量,却把一切都安放得妥妥帖帖。
儿子不知何时走过来,轻声问:“爸,要不楼上再给您收拾一间?”
我摆摆手,没有作声。
不是不想要,而是忽然觉得不必了。我这辈子心心念念的书房,原来不只是四面墙壁和几架书。它曾在出租屋的旧柜子里安身,曾在儿子备考的深夜里亮着灯,如今又静静落在孙辈翻动的书页间。书房是被他们“抢占”了,可那耕读传家的念想,反倒在这一抢一占里,生了根、发了芽。
我悄悄转身,没有惊动那两个小精灵。那一刻,我忽然明白:真正的书房,是一个人无论走到哪里,心里都装着的那盏灯,以及灯下代代相传的、翻动书页的声音。
被“抢占”的,哪里是书房?分明是书页间散发的芬芳。芬芳被孩子们带走了,我的心里,反倒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