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张 倩
5月25日,《驻马店日报》三版刊发通讯《让叔叔家“甜”起来——被托举的她,成了托举者》,报道了28岁的雷甜甜辞职返乡,照顾失明叔叔和两个智力障碍堂哥的故事。雷甜甜让叔叔家有了秩序、方向和尊严。以下是笔者的延伸思考。
事实上,雷甜甜不希望被塑造成含辛茹苦的形象,也并不喜欢“牺牲”这个词,她喜欢“正反馈”。从“含辛茹苦”到“正反馈”,这不只是措辞的变化,更是一种深层认知范式的转换。
传统叙事中的农村女性,往往被塑造成一根导盲杖——辅助的、支撑的、隐身的。她们的价值,体现在为他人提供了多少支撑。支撑越久,越值得歌颂。
雷甜甜的故事提供了一种新的可能。她不是在“支撑”这个家,而是在“设计”这个家。铺盲道、改坡道、包防撞条,她在改造物理空间;教堂哥用计算器,教他们摆摊、挖菜坑、定尺寸,她在培养人的能力;从“不敢养鸡”到主动要养50只鸡,二叔不再是“需要被照顾的盲人”,而是成了有产出、有尊严的家庭成员,她在重新分配角色。
这是一套完整的方法论:拆解问题、设计步骤、反复训练、等待反馈、调整策略。这套方法论来自她教了3年高中数学的经历。数学不教牺牲,数学教解题。她把自己的人生,设计成了一个不断产生“正反馈”的系统。她不是导盲杖,她是指挥棒。
导盲杖是被动的工具,指挥棒是主动的表达。雷甜甜在做的,不是“辅助”这个家活下去,而是重新定义这个家的运行逻辑。她不是在填空,而是在谱曲。她不说“坚持”,而是说“正反馈”。“坚持”是被动的,“正反馈”是主动的;“坚持”是硬撑,“正反馈”是设计。
这个区别,正是“导盲杖思维”与“指挥棒思维”的分野。前者假设命运是不可控的,你能做的只有承受;后者假设系统是可以设计的,你有能力让它往好处转。这是一种全新思维,也是一代新人带来的新特质。
“好好努力,以后就不用种地了”——这是上一代人最常见的寄语。雷甜甜提供了一种新的回答:“读书不是为了离开这里,而是让这里值得留下来。”这句话指向一个更大的命题:乡村需要的不是被逃离,而是被重新设计。
像雷甜甜叔叔这样的农村残疾人,全国有数千万。2024年,全国高校毕业生超过1170万人,2023届本科生到县域就业的比例是27%,越来越多年轻人选择“下沉”。但像雷甜甜这样回到村庄、回到残障亲人身边的,仍是少数。不是不想回,是回了能干什么。雷甜甜给出了一个回答,但这个回答还没有成为可复制的答案。
菜园小路两侧,格桑花苗细细密密地长出来——那是她春天撒下的种子。墙边一株月季,花朵硕大,是她亲手栽的。菜园是实用的,鸡棚是实用的,盲道是实用的,但格桑花和月季不实用,它们只负责好看。一个被生活重压的人,心里还留着地方给“好看”,这比任何感人的事迹都更说明问题:她不是在苦撑,她是在好好生活。
从导盲杖到指挥棒,从被动支撑到主动设计,从“含辛茹苦”到“正反馈”——这不仅是雷甜甜一个人的成长,更是一代青年女性主体性的集体苏醒。她们不再接受被定义为“牺牲者”,她们要成为自己人生的设计者。她们不要做导盲杖,她们要拿起指挥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