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版阅读请点击:
展开通版
收缩通版
当前版:03版
发布日期:2026年05月21日
白居易园林声景与幽境营造

□ 于国华


  白居易是唐代文人园林重要的造园实践者与倡导者,在中国园林发展史上具有重要地位。白居易一生经营园林主要有四处,宋代葛立方《韵语阳秋》记载:“白乐天所至处必筑居。在渭上有蔡渡之居,在江州有草堂之居,在长安有新昌之居,在洛中有履道之居,皆有诗以纪胜。”白居易对蔡渡居、庐山草堂、新昌居、履道坊等园林的书写不仅展现了园林的视觉景观,更还原了丰富的声音景观,从而呈现一个充满生机与韵味的听觉世界,其中最具特色的是园林幽静。
  幽境含幽独、幽静、悠闲、幽趣之义。《园冶·相地》中说:“市井不可园也;如园之,必向幽偏可筑,邻虽近俗,门掩无哗。”园林指向一种与世俗喧嚣相疏离的、内敛式的精神空间。白居易对幽境情有独钟,多次以“幽”评价园林。他评价履道坊宅园“地与尘相远,人将境共幽”(《履道新居二十韵》),更直接将园中池林胜景题作《池上幽境》。白居易诗歌对声景的精细化书写,建构出园林幽境。
  白居易善于以水声为基调呈现园林环境的幽静。著名加拿大声景学者谢弗把声音分为基调声、信号声、标志声(声标)三种类型。基调声“确定整幅‘音景’的调性……支撑起或勾勒出整个音响背景的基本轮廓”。白居易善于以水声作为基调声呈现环境的清幽,主要包含雨滴落下的声响和流水潺湲声。雨以细碎、微弱的声响为媒介,通过声音的“在场”反衬环境的“静谧”;而水流潺湲则弥漫于听觉空间,过滤或掩盖了其他噪声,以其声音的律动烘托出环境的安宁幽静。
  雨滴声。“雨滴篷声青雀舫,浪摇花影白莲池。”(《池上小宴,问程秀才》)“雨”是背景,同时又被有意识地倾听。细密雨丝打在船篷上的“滴滴”声,柔和的雨珠与船篷的碰撞声,是画面的“背景音”,它不刺耳,反而像一种自然的低语,衬托出园中水上环境的清幽。
  “秋雨檐果落,夕钟林鸟还。”(《征秋税毕,题郡南亭》)雨声弥漫,成为自然环境中的基调声。“檐果落”的轻响与“林鸟还”的翅声、钟声相配合,在秋雨的背景音中,勾勒出一幅动静相济的幽境图景:果实坠落的瞬间声响与飞鸟归巢的渐远翅声,如同在静谧的画布上点染的墨痕,既不破坏整体的幽静,又赋予空间以时间的流动感。
  水流声。白居易习惯将水流声作为声音背景。“今日到幽居,了然知所以。宿君石溪亭,潺湲声满耳。”(《题元十八溪亭》)友人元集虚的园林之所以被称为“幽居”最主要的原因是溪流“潺湲声满耳”。听觉充盈揭示了“幽境”的真谛:真正的幽静并非声音的缺席,而是自然之声与空间氛围的和谐共生,水声的“满耳”恰是溪亭被自然浸润的证明,使“幽居”成为被声音包裹的、富有生命力的“幽境”。
  白居易对“幽境”的声景营构,还体现在对“冷色调”自然声响的选择性运用上。他偏爱以松、竹等具有“冷色调”的自然发出声响,构建起清寂、高洁的幽境氛围,形成清幽的听觉场域。
  园林植物中松、竹等均为冷色调,松、竹作为传统文化中“岁寒三友”,其本身的苍劲特质已暗含“冷”的听觉联想,其声响自然带有清冷的韵味。
  《松声(修行里张家宅南亭作)》
  月好好独坐,双松在前轩。西南微风来,潜入枝叶间。
  萧寥发为声,半夜明月前。寒山飒飒雨,秋琴泠泠弦。
  一闻涤炎暑,再听破昏烦。竟夕遂不寐,心体俱翛然。
  南陌车马动,西邻歌吹繁。谁知兹檐下,满耳不为喧。
  白居易将松声置于“半夜明月”的清冷时空下,“萧寥”二字精准传递出松声的空寂感。园林声响并非狂风穿林的呼啸,而是微风穿隙的轻响,恰如寒玉相击,自带清冷之气。飒飒雨声也因寒山增加了冷色调,这些声响与“南陌车马动,西邻歌吹繁”的世俗喧嚣形成强烈对冲,在“满耳不为喧”的主观感知中,松声已成为划分“幽境”与“尘境”的听觉界碑。
  另一首松声诗云:“松声疑涧底,草色胜河边。”通过听觉错觉强化松声的幽冷特质。城市宅园本无山涧,却因松声的清泠,让诗人产生“置身涧底”的空间误认。这里的“松声”已超越物理声响的范畴,成为一种能重构空间感知的符号。
  竹声也是白居易园林幽境的构成要素之一。白居易爱竹,他51岁离开长安至杭州的途中曾写下《思竹窗》一诗:“不忆西省松,不忆南宫菊。惟忆新昌堂,萧萧北窗竹。”爱竹之心可见一斑。白居易园林居处多种竹,“履道西门有弊居,池塘竹树绕吾庐”“玉立竹森森”“劲气森爽竹竿竦”,竹林构成了幽森的园林环境。
  白居易的园林有了“树高竹密”底色,竹声便在这片浓绿中自然流淌,成为空间幽寂的听觉注脚。白居易写长安新昌里的竹窗之下,“绕屋声淅淅,逼人色苍苍。”(《竹窗》)“淅淅”二字精准捕捉竹叶摩擦的轻响,从屋檐到阶前,织成一张无形的声网。这声音与“烟通杳霭气,月透玲珑光”的朦胧光影相融,让封闭的环境生出“杳霭”的幽深感,竹声的流动感恰如空间的呼吸,在“苍苍”的冷色基调中,为幽境注入含蓄的生命力。
  风吹竹声偏于清冽,“阁前竹萧萧,阁下水潺潺”(《小阁闲坐》)、“西溪风生竹森森,南潭萍开水沉沉”(《池上作》)。“萧萧”“森森”,竹声为园林增添了凉意。诗人自言“已觉庭宇内,稍稍有馀清”(《新栽竹》)。白居易园林诗歌的书写,构建出独具特质的园林声景营造体系,为唐代文人园林幽境建构提供了重要范式,深化了中国古典园林“声与境偕”的审美内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