冶铁炉复原图。

　　

本报记者 郭建光 文/图

　　一把铁锁咣当打开，室外闯入的阳光散落一地，恰好照在“养在深闺人未识”的一座炉膛上，这束采集于2700年前的火种此刻似乎有了某种跨越时空的邂逅：酒店冶铁炉——中国迄今发现时代最早、保存最完整的战国冶铁炉，代表了当时世界冶铁技术的最高水平。炉火照天地，铁花若星雨，在这片冶炼生铁、化腐朽为神奇的土地上，古人笔下的繁华景象似乎找到了某种依托。
　　从3000多年前起，人类社会逐步进入铁器时代。中国在公元前8世纪至公元前6世纪已掌握生铁冶炼技术，领先西方2000多年；至汉代已初步建立了生铁及制钢技术体系，推动中华文明在铁器时代实现大繁荣。
　　时空的大门再次开启，这处名为酒店冶铁遗址的遗存被重新唤醒，中国科学院自然科学史研究所研究员黄兴难掩心中的兴奋。他攻读博士期间，曾数次跟随导师踏入这片连绵的丘陵，小心翼翼地采集各类数据，渴望能以系统、完整的史料形式，将这份珍贵的历史遗存留存下来。
　　十几年的追寻，学成归来的重逢，于黄兴而言，不仅是肩负起历史的责任，更是孜孜不倦、持续求索的初心与坚守。
　　中国境内发现了大量古代生铁冶炼遗址。据现有资料统计，全国共发现百余座不同时期的冶铁炉，其中，中原、华北、华东、中南和四川等传统冶铁业繁荣地区的冶铁炉，是古代冶铁炉的典型代表。在驻马店市西平县和平顶山市舞钢市，分布有10处战国至汉代采矿、冶炼、铸造和铁官遗址，组成了类型齐全、分工明确的冶铁遗址群，是中国最早的冶铁基地之一。诸多历史文献记载，西平是战国时期韩国兵工重地，所造宝剑、劲弩、坚甲等名扬天下，古代名匠铸剑故事也流传至今。
　　《吴越春秋》记载：“棠溪在西平，水淬刀剑，特锋利，为干将莫邪所从出，亦名川也。”棠溪宝剑锻制技艺入选第四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

　　古冶铁中心——唤醒的不仅是农耕

　　战国时期，俯瞰中原大地，以西平县和舞钢市为代表的区域，共同构成了中国古代著名的冶铁中心之一。独特的是，这片土地从铁矿开采到农具制造、兵器铸造，形成了完整的产业链，不仅提升了农耕水平，更逐渐成为当时的兵工厂，大量兵器由此诞生。
　　遗址位于西平县出山镇南侧一土坡之上，一座战国时期的铁冶炉静静伫立，等待着后来者唤醒它沉睡了2000多年的冶铁记忆。
　　2012年至2013年，正在北京科技大学攻读博士学位的黄兴，跟随导师先后数次踏足这片土地。他们运用现代科技对冶铁炉遗址进行三维激光扫描检测，首次发现并确认了炉体下部炉壁上的气流通道。
　　这座冶铁炉依土坡而建，设有炉腹、炉缸和出渣出铁槽，鼓风孔正对炉门。在当时的条件下，冶铁匠需先熟悉冶铁炉流程，再选建造地点，而后动工修建：利用斜坡挖一个井筒，在南侧底部开出风沟，又以耐火材料砌筑炉壁与风沟。建成后的冶铁炉高4.2米，炉容约5立方米，上面堆满木炭和铁矿石。从下而上的鼓风孔，巧妙解决了上层燃烧不充分、炉温难以达标的问题，为炉料预热、铁料还原与渗碳提供了充足空间，也让这座冶铁炉发挥最大的功效。
　　这里先后出土的陶坠、陶罐、陶瓮、板瓦、木炭等遗物，印证了这座战国冶铁炉一直沿用到晋代。
　　从发现这座冶铁炉到建起第一座保护房，已是20世纪60年代的事，后来保护房因年久失修坍塌。直到1987年，这处战国遗存再次被提至国家层面，河南省文物考古研究院与西平县文物保护中心联合对遗址进行二次发掘，出土了战国冶炼炉残壁、铁矿石、残铁剑及生活陶器，为研究古代冶金技术提供了实物依据。此后，新建的保护房才真正将这座战国时期硕果仅存的冶铁炉保护起来。

　　今旅游胜地——与冶铁有关的村落

　　一处处战国至汉代的铁矿遗址，一座座拥有上千年历史的传统村落，如合庄村、酒店村、李孟银村等，宛如散落在大地上的棋子，不断诉说着这片土地的前世今生。静静流淌的棠溪河，与嫘祖故里的种种传说一起，构筑成古今辉映的旅游胜地。
　　古西平冶铁遗址群包括舞钢的石门郭、铁山庙、沟头赵、尖山、许沟、圪垱赵、翟庄，以及西平的酒店、何庄和冶炉城10处战国至汉代矿冶遗址，分工明确、互相配合，组成功能齐全的钢铁生产基地：尖山和铁山庙遗址出产赤铁矿；铁山庙、许沟、圪垱赵、翟庄、酒店、何庄遗址负责冶炼生铁；石门郭、沟头赵遗址可能是炒钢作坊；冶炉城是汉代遗址，曾设铁官负责管理，也存在铸造作坊。冶炼以木炭为燃料，用石灰石作为助熔剂。
　　梨花白若雪，知有故人来。西平县芦庙乡合庄村于2018年被河南省人民政府公布为省级传统村落，冶炉城正位于这片土地的心脏部位。“河南西平有冶炉城，有棠溪村，都是韩国著名铸剑处。西平有龙渊水，淬刀剑特坚利。”这是史学大家范文澜在《中国通史》中的记载，冶炉城春秋属楚，战国属韩，是当时冶铁铸剑的军工基地。
　　碧水绕房走，炉火照天明。位于西平县出山镇酒店村的杨庄，南边是跑马岭，岭下是碧波荡漾的潭山水库，又名棠溪湖，酒店冶铁遗址就座落于湖南岸。村庄东、西、北三面建有土寨，寨门面北，是出入村庄的唯一通道；东、西寨墙外挖有深沟，与湖面相连。村内西北角建有关帝庙，内设大殿一座、东西厢房，供奉关公像。杨庄的土地上至今仍遗留有古时冶铁倾倒的铁渣、铁矿石，村民在耕作时，还时常翻出残损的铁剑与当时的生活器具。据当地村民相传，村西有一片地呈铁锈色，俗称“铁渣地”。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医疗条件有限，民间多用偏方治病，人们用“铁干”做药引子，附近常有村民来此地“刨铁干”，也就是捡拾收集铁渣。
　　“我们在调查中了解到，酒店冶铁遗址附近发现多处年代相近的冶铁遗存。在李孟银村也发现了两处古代冶铁遗迹，采集到少量铁矿石。”黄兴告诉记者，古代铁由国家专营，各地设立铁官管理冶铁事业。春秋时期，管仲在齐国推行“官山海”（盐铁官营）政策，秦国在南阳设郡建铁官；汉承秦制，全国设49处铁官，冶铁业迅猛发展。

　　一把剑的历史——冷兵器古今嬗变

　　“昔有龙泉水，淬铁胜于钢；冶铸龙泉剑，锋利世无双。”传说当时棠溪村西边的棠溪河畔有一“龙泉”，泉水特别独特，用龙泉水淬火锻制的刀剑锋利无比，能吹须断发、削铁如泥。
　　棠溪河畔至今流传着一个故事：有一年夏天，一位农夫在街上的张家铁匠铺买了一把新锄，回家途中口渴难耐，看到棠溪河湾处有个泉眼，泉水清澈见底，便急忙奔过去饮水，一不小心将锄头掉进泉眼。待他取回锄头下地耕作，竟发现锄头异常锋利。随后，他将这件事告诉了铁匠，人们渐渐发现了棠溪泉水的秘密，制作铁器时都会用棠溪水来淬炼。
　　铁锤声如钟鸣，铁花绽若星雨。西平，是春秋战国时期冶铁铸剑的圣地。《战国策》曰：“韩之剑戟，出于棠溪。”《史记》所载，“中国九大名剑”（韩剑系列），历史考证皆出于河南西平棠溪流域。唐元和十二年（公元817年）冬，唐宪宗发兵平定中原叛乱，棠溪冶铁城被夷为平地，工匠惨遭屠戮，“十里棠溪十里城”转眼沦为废墟，棠溪宝剑锻制绝技从此失传。20世纪40年代，毕业于北洋大学堂（今天津大学）的高锡坤创办了大陆铁工厂，这不仅是西平县的第一个铁工厂，更是他寻梦与挖掘棠溪宝剑生产绝技的起点。高锡坤的儿子高庆民，8岁便随父亲学艺。数十年过去，父子二人孜孜以求，渴望与宝剑相逢。1986年6月的一个夜晚，高庆民终于炼出了削铁不卷刃、弯曲90度而不折不变形的剑身，失传千年的铸剑绝技重现人间，棠溪宝剑也在1987年恢复生产。
　　在这个爱吃咸豆腐脑、沫糊、粉浆面条和焦馍、葱花油馍的地方，在这个“光芒万丈彻霄悬，剑气凌云出碧渊”的所在，在这个“为爱名花抵死狂，知愁风日损红芳”的海棠花之城，“望得见山、看得见水、记得住乡愁”，一把剑带着历史锋芒划破长空，让世人在古今嬗变中触摸历史脉搏。
　　千年炉火不熄，熔铸华夏筋骨。万里铁魄长存，淬炼古今精神。
　　古代冶铁遗址，实证了中华民族以技术创新推动文明发展的历程，蕴含着浴火重生、千锤百炼、坚韧不拔、勇于创新的民族精神。近代以来，中华儿女不甘落后、奋起直追，如今中国在钢铁等领域已经处于世界领先位置。1996年，酒店冶铁遗址被列为第四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具有极高的历史、科学和艺术价值，是全人类共同的文化遗产。保护好、展示好、讲述好西平酒店冶铁遗址，便是讲好中国故事。